1652年2月13日,特立尼达岛西南海岸。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而刺鼻的气味。
那并非热带雨林边缘常见的带着腐败气息的湿热味道,也不是纯粹的海水咸腥。
这是一种带着硫磺质感和沥青特有苦味的混合气息,黏稠得仿佛有了实体,随着从内陆吹来的微风,不断附着在鼻腔和衣物上。
赵允诚捂着口鼻,站在一片黑色的“湖水”边缘,眼睛里透着一丝异样的光芒。
这种刺鼻气味非但没有让他觉得不适,反而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兴奋表情。
阳光落在他身上,崭新的浅灰色细亚麻短衫和同样质地的长裤,与周围原始粗粝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脚上那双结实的牛皮短靴沾满了黑色的泥渍。
“谁说这座被西班牙人当破烂一样随手抵押的岛上,没有值钱的宝贝?”他伸出手臂,指向面前这片面积广阔的“湖水”,大声说道,“你们看看,都睁大眼睛看看!这哪里是湖?”
“这根本就是一座流淌着黑色黄金的露天矿藏!”
在他眼前,是一片面积惊人的、由深黑色天然沥青构成的巨大洼地,当地人称之为“黑沼湖”。
湖面并非真正的液体,而是呈现出一种粘稠、半凝固、不断微微蠕动冒泡的胶状状态,在炽烈的阳光下闪烁着油腻的乌光。
湖的边缘,黑色的沥青与红褐色的泥土、灰白色的石灰岩犬牙交错,形成了一圈参差不齐的坚硬“湖岸”。
有些地方,沥青从地壳的裂隙中不断渗出,汇聚成缓慢流动的的“溪流”。
还有些地方,则凝固成表面龟裂、仿佛干涸河床般的板块。
湖心深处,不断有大气泡“咕嘟”、“咕嘟”地冒出,破裂时,会散发出更浓烈的硫化物气味。
整片湖区,植被稀疏,只有少数几种耐性极强的低矮灌木和地衣,在沥青与岩石的缝隙中顽强生存。
“咱们只需要在这里……”赵允诚手指划过湖岸,指向不远处那一片被稀疏红树林环绕的海岸线,“建一座坚固的小型堡垒,控制海岸。”
“然后在西边的湾内,清理出一段水道,修建一个简易的码头,便能停靠运输船只。”
“嗯,还要派一支五十人,不,三十人的小队常驻于此,再设法从内陆或者委内瑞拉那边‘招募’一批听话的土著苦力过来。”
“然后,我们就可以用最原始的方法,拿铁锹挖,用木桶装,就能把这取之不尽的黑金,一桶一桶地搬上船!”
他转过身,看着身旁的“盛隆号”船长陈广德,以及随行的几名贸易公司职员和武装护卫,眼中全是计算:“这东西,运回新洲本土,咱们自己的造船厂、筑路队、建筑行,哪个不是求之若渴?”
“就算本土那边距离过远、运输不便,也可以装船送到欧洲,卖给荷兰人、英国人、法国人,尤其是那些造船业发达的港口,价格能比松焦油高出四五倍,而且还是硬通货,抢着要!”
“这买卖,几乎无本万利。这可比咱们在岛上费时费力地开荒种烟草、甘蔗、棉花,或者指望那点可怜的转口贸易抽成,要痛快得多,也实在得多!”
陈广德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他望着眼前这片黝黑发亮的沥青湖,又回头看了看海岸“盛隆号”停泊的方向,心中暗自摇头。
这几个月,他这艘船几乎成了特立尼达岛的专用运输船。
自去年十月起,“盛隆号”便从贝略岛往特立尼达岛往返跑了三趟,将新洲本土迁移过来的移民和物资陆续运至岛上。
截至到目前,岛上的新华移民加起来,一共才七十三人。
算上美洲贸易公司派驻在此的商务代表、账房、工匠伙计,以及必要的武装护卫,满打满算也就九十五个。
这其中,能拿枪的男人不过五十出头。
就这么点人手,要控制岛屿西北部那个刚刚接收的圣何塞堡,已经捉襟见肘。
堡垒需要人守,火炮需要人操作,菜地需要人种,水井需要人挖,房子需要人盖,粮食需要人从船上卸下来……每一个人都恨不得掰成两半用。
现在,这位背景深厚的加勒比分部主事人赵经理,又一眼看中了这远在岛屿另一端、距离圣何塞堡有将近半天水路行程的天然沥青湖,还想在这里另起炉灶,建堡垒、修码头、开矿场……
这哪里是他们这点人就能吃得下的盘子?
“赵经理,”陈广德斟酌着词语,小心地说道,“这沥青湖……确实是个宝贝。属下在海上跑了这么多年,也深知好沥青对造船、修船意味着什么。”
“欧洲那边呢,据说为了一点优质沥青,那些船主和船厂老板也确实舍得花钱。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沥青湖周围荒芜的环境,“只是,咱们在圣何塞堡那九十来号人,守家都已颇为吃力。若要分兵来此,哪怕只是二三十人,圣何塞堡的防御和垦殖便要受影响。”
“而且,此地远离主堡,补给、支援都困难。若要开采运输,还需有可靠船只频繁往来,眼下……除了‘盛隆号’,加勒比分部并无其他商船可供调遣。”
“总不至于,咱们让海军那两艘战舰来跑运输吧?他们跟着西班牙人联合巡逻,打击海盗,多半是腾不出时间……”
他的话很婉转,潜台词就是提醒这位“太子爷”:你想怎么折腾都行,但咱们得量力而行。
特立尼达岛现在还只是一颗刚刚勉强种下幼苗,经不起他这样四面开花的折腾。
赵允诚听了,脸上的兴奋劲稍稍收了一点,但眼中的光芒并未熄灭。
他何尝不知道陈广德说的都是实情。
他赵允诚虽然年轻,但不是那种只知道纸上谈兵的纨绔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