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2年4月22日,圣多明戈岛(即伊斯帕尼奥拉岛)。
夕阳西斜,把整个港口染成一片金红。
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无数碎金。
远处,几艘西班牙商船正缓缓驶入港湾,船帆收拢,准备靠岸。
码头上,一群码头工人正忙着卸货,吆喝声和木箱落地的闷响混杂在一起,随着海风飘散。
圣多明戈城坐落在奥萨马河东岸,是西班牙在美洲最古老的殖民城市之一。
一百五十年前,哥伦布的弟弟巴塞罗缪在这里建立了第二座定居点,从此正式开启了西班牙在美洲的殖民史。
如今,这座城市依然矗立着,但早已不复当年的辉煌。
城内的建筑大多是低矮的石头房子,屋顶铺着红色的筒瓦,墙壁被岁月和风雨侵蚀得斑驳陆离。
街道狭窄而曲折,铺着不平整的石板,两旁是零星的店铺和作坊。
偶尔有骑着马的克里奥牧场主经过,身后跟着几个黑奴,扛着成捆的牛皮,那是这座城市最主要的“财富源泉”。
总督府坐落在城市中心,是一座两层楼的石砌建筑,正面有宽阔的拱廊,楼顶飘扬着卡斯蒂利亚的红黄旗帜。
此刻,在总督府的餐厅里,一场晚宴正在进行。
长条餐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上面摆满了各色菜肴,烤乳猪、炖羊肉、咸鱼、玉米饼、新华罐头,还有几瓶从加那利群岛运来的葡萄酒。
菜肴不算精致,但分量十足,透着殖民地特有的粗犷风格。
圣多明戈总督贝尼托·鲁伊斯·德·卡斯特罗男爵坐在餐桌的主位上,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贵族,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
他穿着深色的呢绒外套,领口系着白色的蕾丝领巾,即使在这样简陋的殖民地,依然保持着西班牙贵族的体面。
他的右手边坐着加勒比海舰队司令佩德罗·德·阿尔瓦雷斯·德·托莱多少将,一个四十出头的军官,留着修剪整齐的八字胡,身上穿着海军的深蓝色制服,胸前挂着一枚圣迭戈骑士团的勋章。
左手边是皇家检审庭法官唐·弗朗西斯科·德·巴里奥努埃沃,一个肥胖的中年人,穿着黑色的法官长袍,正用刀子切着一块烤乳猪,动作笨拙而专注。
此外还有几位当地的显贵,几个占地数万公顷的大牧场主,一个海关稽查官,一个王室税务官,还有一个瘦削的圣多明戈主教。
他们围坐在餐桌旁,一边吃喝,一边闲聊,气氛随意而慵懒。
“先生们,”总督贝尼托用餐巾擦了擦油腻的嘴角,打破了略显沉闷的用餐气氛,“看看我们吃的,再看看我们窗外这座城。”
“一百多年前,这里是新世界的中心,流淌着无数的财富,空气中都飘着蔗糖的甜香。现在呢?”
他苦笑一声,手中的叉子指了指窗外,“这里只剩下牛皮、咸肉,还有永远也填不满的财政窟窿。有时候我在想……”
他顿了顿,带着一种自嘲的口吻:“当初马德里宫廷那些精明大臣们,把特立尼达那种偏僻小岛抵押给新华人,换来贷款和商业便利,还沾沾自喜觉得甩了个包袱。”
“要我说,他们格局太小了!”
在座几位官员停下咀嚼,看向总督,不知道这位最近被财政和岛屿西部盘踞的海盗搞得焦头烂额的总督大人又要发表什么高论。
贝尼托总督喝了一口葡萄酒,将酒杯重重放在桌上,继续说道:“要抵押,就该把我们这座圣多明戈岛抵押出去。对,就是这座仅次于古巴岛的第二大岛。”
他挥舞着手臂,脸上带着几分戏虐,“反正我们守着这么大块地方,除了养牛、杀牛,也榨不出更多油水了。西部那些山区和海地角,被了法兰西、英格兰、尼德兰那些无法无天的海盗和冒险家所占据,我们每年还得耗费本来就少得可怜的资金去防御他们时不时的袭击,简直就是吞噬财政的无底洞!”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奇思妙想”有几分道理,脸上泛起红光:“所以,我们应该把这座岛抵押给新华人。他们不是有钱吗?不是有精良的武器和善战的士兵吗?”
“让他们来,让他们出钱出人,替我们把盘踞在西边的那些欧洲渣滓、海盗匪帮统统清理干净,再把荒芜的土地重新开垦出来。”
“到时候,我们西班牙王国坐收抵押的利益,还能分享他们清理整顿后的收益,而加勒比海的安全局势也能为之整肃。嗯,这是一个非常美妙的建议,先生们,你们认为呢?”
餐厅里出现了一阵短暂而又尴尬的沉默。
在座的几位殖民官员和克里奥尔牧场主脸上也露出复杂的笑容,有人嘴角抽搐,有人低头看着盘子,有人端起酒杯假装喝酒以掩饰表情,还有人附和着干笑两声。
谁都知道,曾经富甲一方、为西班牙帝国贡献了最早的美洲黄金和蔗糖的圣多明戈,如今早已风光不再。
如今,这座岛上广袤的土地上遍布着一座又一座牧场,数十万头牛、羊、猪在荒草和灌木丛中自由游荡,产生这座岛屿最主要的经济收入--牛皮和腌肉。
曾经拥有十余座糖厂和数以百计的甘蔗种植园大多已废弃或荒芜,仅存的蔗糖出产连本地需求都难以满足,更别提与英属巴巴多斯竞争。
整个殖民地财政入不敷出,依赖着从墨西哥和秘鲁辗转而来的有限拨款,以及……与外国走私贩心照不宣的“灰色交易”来维持运转。
西边那片山区和沿海地带,更是早已脱离了西班牙的有效控制,成为欧洲各国海盗、逃犯、冒险家和被驱逐的法国胡格诺教徒的乐园,他们以托尔图加岛为巢穴,不断袭扰西班牙往来船只和沿海定居点,让圣多明戈当局疲于奔命,却又无力根除。
总督大人这个“抵押圣多明戈”的笑话,与其说是幽默,不如说是对这块殖民地可悲现状的一种辛辣自嘲。
加勒比海舰队司令托莱多少将放下了手中的锡杯,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沉默,““总督阁下,你的想法……很有创意。不过,请恕我直言,以新华人目前在大西洋一侧的实力,他们恐怕吃不下圣多明戈这么一大盘……不甚美味的菜肴。”
“而且,他们非常精明,精明得像是威尼斯或者热那亚的老银行家,出于成本和产出的严重不平衡考量,大概率不会接受这座岛为抵押品,更不会为了‘清理’这座岛屿上的‘渣滓’,去得罪欧洲各国。”
他笑了笑,接着说道:“先生们,你们知道吗?自从两年前,他们依据军事协议,派遣那两艘‘海燕’级快速巡航舰加入我们的‘联合舰队’,一同在加勒比海巡逻,打击海盗,维护航道安全以来,他们的行为模式就非常清晰,也非常……克制。”
“对于真正的没有官方背景的海盗船,他们动起手来会毫不手软。炮击、登舷、俘虏,处决,动作干净利落,战利品分配也严格按照协议,甚至有时会显得‘过于’大方。”
“新华人似乎在用这种低烈度的海上战斗来‘练兵’,以提升他们的海军作战能力。对了,今年一月,他们又派遣了新的一批官兵到来,以替代此前执行两年任务的官兵。”
“但是,”托莱多少将话锋一转,嘴角还露出一丝苦笑,“一旦我们所选择的打击目标涉及拥有官方背景的欧洲势力,比如悬挂荷兰西印度公司旗帜的武装商船,在背风群岛附近游弋的英格兰私掠船,或者那些以法国王室名义活动的冒险家,新华人的战舰就会立刻变得‘规矩’起来。”
“他们会严格按照欧洲通行的海上‘礼节’行事,保持距离,避免任何可能被解读为挑衅的动作。”
“我们曾多次提议,联合对盘踞在圣基茨、尼维斯、甚至托尔图加的英法荷据点进行威慑性巡航,或者配合我们从陆上发起清剿行动,但每一次都被他们以‘协议范围仅限于打击无国籍海盗’、‘避免引发不必要的国际纠纷’等理由,礼貌而坚定地拒绝了。”
“所以,很明显,新华人不想卷入到大西洋事务当中,更不想贸然得罪欧洲各国。若是,我们将涉及诸多势力争夺的圣多明戈岛抵押给他们,一定会被他们婉言谢绝。”
“他们执政者,拥有非常清醒的头脑,也具有非常强大的战略定力。”
“那么,新华人在拥有一定实力的情况下,或者说,他们对大西洋滋生野心后,是不是就会毫不犹豫地将圣多明戈岛揽入怀中?”皇家检审庭法官唐·弗朗西斯科·德·莱德斯马笑着问道。
他肥胖的脸上带着好奇的表情,那表情里还藏着一丝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