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吧。”托莱多少将怔了一下,缓缓说道:“他们在跟我们联合维护加勒比海的航道安全和贸易秩序时,正在不断加大对这片海域的熟悉力度。”
“他们持续向我们索取关于加勒比海的水文、暗流、季风、礁石分布,以及诸多港口的深浅和泊位情况。他们自己还携带了许多精密的测量仪器,一有机会便实时进行岸标测量、水深探测和海图修正。”
“派驻在他们那两艘战舰上的我方联络官加西亚上尉汇报说,仅仅两年时间,他们记录和绘制的关于加勒比海各种资料的笔记和海图草图,已经写满了十几个厚厚的笔记本。”
“虽然就整体认知的深度和细节而言,还远不如我们经营了超过一百多年的积累,但他们这种系统性的、孜孜不倦的学习态度和执行力,假以时日,必然会对这片海域了如指掌。到那时,说不定就会滋生对这片海域的野心和觊觎。”
“哦,是吗?”法官洛佩斯慢悠悠地接口道,脸上的表情透着不以为然:“不过,就目前而言,我觉得不必担心新华人会像英法荷那样,直接侵蚀我们在加勒比海的领地。”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变得笃定:“毕竟,他们的根基在遥远的太平洋彼岸,与这里隔着整整一片广袤的美洲大陆。”
“虽然理论上,他们的船只可以绕行美洲南端的麦哲伦海峡,但那条航线漫长、危险,并且充满未知的风暴,绝非大规模运输人员和物资的可选途径。”
“他们目前在加勒比海的一切活动,无论是那两艘参与联合舰队的战舰,还是特立尼达岛上的商站,乃至偶尔出现的商船,全部依赖巴拿马地峡这条脆弱的脐带。而巴拿马……”
他说着,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笑着说道:“是牢牢掌握在我们西班牙王国手中。换句话说,我们握着他们在加勒比海活动的命脉。”
“只要我们不松手,他们就只能是我们谨慎的‘合作伙伴’,而非需要警惕的敌人。嗯,至少现阶段如此,你们认为呢,先生们?”
“是的,洛佩斯法官说得非常正确。”托莱多少将点头说道,语气里带着认同:“只要我们将新华人牢牢隔绝于美洲大陆的西端,他们就无法在加勒比海,乃至大西洋地区进一步坐大。”
“他们的船只需要我们的港口补给,他们的士兵需要我们的允许才能通过地峡,他们的商业活动依赖我们的善意,这些都是我们可以随时收紧的绳索。”
在座的殖民官员纷纷点头称是。
确实,地理上的隔绝和补给线的依赖,只能让试图进入加勒比海的新华人必须仰西班牙人鼻息。
餐厅里的气氛又松弛下来,众人继续用餐,话题转向了牛皮的市场价格、来自格林纳达地区的最新走私货消息,以及对马德里方面迟迟不拨付修缮港口炮台经费的抱怨。
然而,这顿晚宴的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侍者开始撤下主菜盘子,准备送上甜腻的番石榴糖渍和更多的葡萄酒时,餐厅厚重的大门被推开了。
一名年轻的西班牙海军军官快步走了进来,他的靴子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那动静在突然安静下来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他先向总督行礼,然后径直走到托莱多少将身边,俯身在他耳边急促地低语了几句。
托莱多少将脸上显出惊讶的神情,随即挥了挥手,让军官退到一旁等候。
他转向总督和在座的众人,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先生们,加西亚上尉刚刚带来一个有趣的消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停泊在港内,与我们‘并肩作战’了近两年的那两艘新华战舰,正在做着出港准备。加西亚上尉说,看架势,他们要离开圣多明戈。”
“嗯,估计很快,他们就会派人来总督府进行正式的告别。”
“告别?”总督贝尼托的胖脸上露出错愕,“他们离开圣多明戈,准备去哪里?我记得,联合舰队刚刚才完成一次巡航任务,正在进行休整啊!”
托莱多少将笑着说道:“这正是有趣的地方。加西亚上尉说,大约一个小时前,一艘来自特立尼达岛的新华商船驶入了港口。它没有装载多少货物,吃水线很高,更像是专程来送信的。”
“船上的信使下船后,直接去了新华战舰停靠的码头,登上了‘海锋号’。不久之后,他们的战舰就响起了备航的钟声和哨音。”
法官洛佩斯眨了眨眼睛,露出好奇的神情:“是什么消息让他们如此匆忙?”
托莱多少将转向那年轻的军官:“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加西亚上尉上前一步,向总督和众人行礼,然后开口说道:“阁下,诸位先生们,据我们从商船水手那里打听到的消息,二十多天前,一支规模不小的英格兰海军舰队出现在了特立尼达岛附近海域。”
“他们没有进攻,也没有登陆,只是绕着岛屿航行了一圈,然后……转向西北,朝着库拉索岛驶去了。”
“英格兰舰队?”
“展示武力?”
“绕岛航行?”
在座的西班牙官员们交换着眼神,脸上顿时露出了然的表情。
“看来,”一位克里奥尔牧场主拖长了声音说道,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英格兰那帮弑君者的‘礼貌性拜访’,让特立尼达岛上那些新华朋友,感到了些许……不安。所以他们急着要把自家的战舰召回去,壮壮胆。”
“恐怕不只是‘不安’那么简单,”托莱多少将补充道,“英格兰人选择在这个时候,以这种近乎炫耀武力的方式出现在特立尼达,其意图非常明显。”
“这既是对新华人占据该岛、且与尼德兰人有所接触的警告,也可能是在试探新华人的反应和底线。”
“嗯,看来,新华人读懂了英格兰人的‘问候’。他们紧急召回在圣多明戈的两艘战舰,是要向特立尼达岛集中有限的防御力量,应对可能来自英格兰的进一步压力,或者……向英格兰人展示他们保卫该岛的决心。”
法官洛佩斯眨了眨眼睛:“这倒是个有趣的局面。谨慎的新华人,终于被逼得不得不做出更明确的姿态了。他们一直试图在各方之间保持平衡,只打海盗,不招惹欧洲各国。”
“但现在,英格兰人把炮舰开到了他们家门口。他们是继续隐忍,还是会有激烈的反应?”
总督贝尼托也笑了:“不管他们有什么反应,这对我们来说,好像不是坏事。英格兰人的注意力被新华人吸引过去一些,我们在向风群岛和背风群岛的压力或许能减轻一点。”
“不过,新华人把战舰调回特立尼达,意味着我们在圣多明戈附近海域的‘联合巡逻’要暂停了。”
他看向托莱多少将,“司令官,或许我们可以借此机会,重新评估一下与新华人的后续‘合作’条款?比如,下一次续约时,他们是不是该为使用我们的港口和补给设施,支付一些合理的费用?或者,在打击海盗的战利品分配上……”
托莱多少将不置可否,沉吟道:“一切要看局势如何发展演变。英格兰人、新华人、尼德兰人……他们之间的互动,可能会稍稍改变加勒比海的力量格局。”
“我们只需要静观其变,同时握紧巴拿马这把钥匙。”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向在座众人示意:“先生们,让我们为加勒比海的和平,或者说,为我们在可能到来的‘风暴’中的安全,干杯。”
众人纷纷举杯,烛光映在酒杯上,葡萄酒液泛着暗红的光芒。
窗外,夜色深沉,海面上一片漆黑。
只有远处新华战舰的甲板上,灯火通明,人影绰绰,那两艘修长的战舰正在夜色中做着出航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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