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2年4月24日,凌晨五时。
圣多明戈港东南约六十海里,加勒比海。
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尚未褪去,海天交界处只有一道模糊的、铅灰色的细线。
微风从东北方向吹来,带着大洋深处特有的湿润的气息,推动着海浪形成舒缓的长涌。
“海锋”号与“海芒”号两艘战舰,正以五节左右的航速,保持着紧密的纵列队形,切开漆黑的海面,向东南偏东方向航行。
舰艏劈开的白色浪花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粼光,随即又迅速消失在船尾深邃的黑暗里。
除了帆索与桅杆在风中规律的轻响、海浪拍打船体的哗哗声,以及从甲板偶尔传来的水手低低的交谈声,整个海域一片沉寂。
战舰上只悬挂了必要的航行灯,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只能照出十几步远的距离,反倒衬得四周愈发幽深。
瞭望哨极力睁大眼睛,不时转动着脑袋,扫视着周围的海面。
在这样漆黑的凌晨,肉眼能看到的东西实在有限,但他们不敢有丝毫懈怠。
“海锋”号的后甲板上,新华海军加勒比特遣支队司令罗云鹏中校披着一件海军呢绒大衣,静静伫立在右舷护栏边。
他此刻正注视着东南方那片尚未被晨光浸染的虚无黑暗,仿佛要穿透距离,看到特立尼达岛的轮廓。
他手里轻轻的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玉质平安扣,用红绳穿着,贴身挂在胸口,这是他离家时,妻子塞给他的,希望能早日平安返家。
“司令官,”一个略显迟疑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是“海锋号”舰长高渐行上尉。
这位年轻战舰指挥官有着新华海军特有的锐气,但此刻却面带犹豫之色,顿了一下,轻声问道:“我们……我们为何不尝试拉上西班牙人一起行动?”
罗云鹏闻言,缓缓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你觉得,西班牙人会跟着我们一起去特立尼达?或者说,他们愿意为了我们,去招惹近年来风头正劲的英格兰舰队?”
“万一……有可能呢?”高渐行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司令官,我们与西班牙海军组建联合舰队已有两年,共同护航商船、打击海盗的行动不下数十次,怎么说也是签署了军事合作协议的准盟友。”
“这两年来并肩作战,同锅吃饭,一同追剿过海盗,也一同在风暴中互相救援过……多少总该有些战友情谊吧?他们总不至于眼睁睁看着我们陷入危局,而完全袖手旁观,见死不救?”
“呵……”罗云鹏笑出声来,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位刚刚轮换至加勒比分舰队的军官,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小高,如果我没记错,你是东平海军学院第十六期毕业的,在海军服役也有八年,在太平洋第一舰队也历练过,对新洲周边乃至美洲西海岸的局势应该有所了解。”
“怎么到了这大西洋,到了加勒比海,想法反而变得……单纯了?”
高渐行的脸微微涨红,但依旧挺直了胸膛。
罗云鹏向前踱了两步,目光扫过甲板上正在忙碌的水手们,然后重新投向浩瀚的海洋。
“在国家和国家之间,军队和军队之间,尤其是涉及核心利益和地缘竞争的领域,从来没有什么牢不可破的情谊,只有永恒的利益和彼此力量对比。西班牙人放下身段,同意与我们组建所谓的‘联合舰队’,不是因为他们欣赏我们,或者真想结成军事盟友。”
“究其根本原因,他们在加勒比海面对英、法、荷甚至各路海盗的步步紧逼,已经力不从心。他们需要一个外来的看起来有点力量的‘搅局者’,来分担一下压力,制造一点变数,最好能让我们和其他欧洲海上势力互相消耗。”
“我们,不过是他们棋盘上一枚暂时有用的棋子。你真以为,马德里的宫廷,或者美洲殖民当局会乐意看到又一股新的海上力量,在他们视为禁脔的加勒比海扎根、壮大?”
“不,他们绝不乐意!他们巴不得所有外来者都滚蛋,以便能让自己重新掌控这片海域。西班牙现在和我们合作,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权宜之计。”
“这种情况下,如何能指望他们在我们和英格兰人爆发可能冲突时伸出援手?他们不在背后捅刀子,或者趁机从我们这里索取好处,就已经算是恪守‘盟友’的底线了。”
“指望他们为我们火中取栗?小高,这非但不现实,而且危险,会让我们产生错误的依赖和判断。”
“司令官的分析鞭辟入里!”舰队副司令艾里希中校从通往军官会议室的舱口走了出来,顺手戴上了他的大檐帽。
他有着典型的南欧人特征,深褐色的卷发,轮廓分明的脸庞,眼窝略深,但眼神锐利,与罗云鹏那种东方人的沉静内敛形成鲜明对比。
他走到两人身边,接着说道:“西班牙王国若不是自身国力衰退,财政困窘,其加勒比海舰队老旧失修,面对英、法、荷多方势力的海盗、私掠船及殖民据点扩张疲于奔命,又怎么会‘放下身段’,主动找上我们,提议组建这个所谓的联合舰队?”
“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就是从遥远的太平洋彼岸,引入一个与欧洲旧大陆恩怨瓜葛较少、且具备一定海上行动能力的外部力量。我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其他势力的一种牵制,能分担西班牙人一部分日益沉重的防务压力,让他们得以喘息,将有限的资源集中在更关键的防区。”
“所谓‘联合’,本质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而且主动权始终在他们手里。他们何曾真正将我们视作平等的、可以托付后背的‘盟友’?”
高渐行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两位长官所说的皆是实情。
西班牙海军军官表面对他们较为客气,但内里透着一股淡淡疏离,在停驻哈瓦那、圣多明戈、圣胡安、维拉克鲁斯等港口时,活动范围受到严格限制,对港口设施、防御工事的观察会被委婉而坚决地制止。
在共享水文、航道、暗礁等关键信息时,对方总是有所保留,提供的地图往往比实际航行中发现的要简略或模糊……
以往,他还将西班牙人这番举动归因于其官僚习气或文化差异,如今被两位长官提点,再结合当前英格兰舰队压境的危机映照下,顿时便领悟到了其中关键。
那不仅仅是作风或隔阂,那是基于深刻不信任和长远算计的刻意为之。
“司令官,那……那就凭我们两艘船,就去特立尼达直面英格兰人的舰队?”高渐行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忧虑,他指向东南方,“特立尼达传来的消息虽然简略,但很明确。”
“英格兰舰队拥有十五艘大小舰船,其中七艘是标准的专业战舰,每舰装备30到40门火炮,是海军的标准配置。旗舰‘约翰号’更有四十二门炮,其他的‘几内亚号’、‘马尔马杜克号’等,也是三十二门炮的大家伙。”
“不算那些武装商船,光是这七艘战舰,拥有的火炮总数就有两百多门。而我们两艘‘海燕级’,满打满算才五十六门炮。”
“这实力对比……委实太过悬殊了!”
“怎么,怕了?”罗云鹏微微侧头,瞥了高渐行一眼。
“怕?”高渐行胸膛一挺,音量不自觉地提高,“司令官,我高渐行及‘海锋’号全体官兵,自穿上这身军装起,便将生死置之度外。为国赴难,捐躯海上,乃是本分,何惧之有?”
“只是……只是如此悬殊之力,死则死矣,于大局何益?于保卫特立尼达何益?属下……属下只是不愿做无谓之牺牲!”
“谁说我们赶回特立尼达,是为了去跟英格兰人拼命?”罗云鹏冷声说道。
“不……不拼命?”高渐行愣住了,不解地看着罗云鹏,又转头看向艾里希,“不拼命??那……那我们回去做什么?难道不是去增强特立尼达的防御,震慑英格兰人,迫使其不敢轻举妄动吗?”
“小高,”罗云鹏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可知道,二十多年前,我们新华初立,海军草创,仅有几艘改装商船,实力可谓孱弱。”
“彼时,面对在太平洋地区占据绝对优势的西班牙殖民海军,我们是何以与之周旋数月,最终不仅站稳脚跟,拓土千里,更迫使其签署条约,承认我在新洲西海岸之权益?”
高渐行对这段历史自然熟悉,“彼时敌强我弱,硬拼无异自取灭亡。故我海军前辈摒弃正面决战之思维,充分发挥我舰船灵活、官兵悍勇之长,避实击虚,采取海上游击、航道破交、要点袭扰等战术。”
“集中有限兵力,攻击西班牙人漫长海岸线上防御薄弱之据点、护航薄弱之商船队,截断其物资补给,杀伤其有生力量,积小胜为大胜,不断放血,终使其不堪其扰,后勤断绝,士气低落,被迫与我议和……”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猛然间意识到什么,“司令官,你的意思是……我们这两艘战舰赶回去,并非要去特立尼达与英格兰舰队正面对决,而是……而是要像当年一样,发挥我们‘海燕级’的机动优势,在外线进行……游击和牵制?”
“你说呢?”一旁的艾里希中校嘴角终于露出一丝赞许,“我们‘海燕级’设计之初的最大追求是什么?是像那些笨重的战列舰一样去比拼舷侧火力厚度吗?不,是速度,是逆风航行能力,是远洋适航性下的高机动性!”
“这两年在加勒比海,我们与西班牙人联合剿杀海盗,那些海盗船但凡被我们盯上,有几个能靠纯粹的速度摆脱?”
“英格兰人的战舰或许火炮更猛,船体更坚固,但在开阔大洋上,尤其是眼下这种稳定的东北信风条件下,”他抬头看了看鼓满的风帆,自信地说,“我们的‘海燕’,完全有能力掌握与其接触或脱离的主动权。”
“我们不求击沉他们多少船,造成多少伤害,但只要让他们如鲠在喉,无法安心执行封锁或登陆任务,疲于奔命,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一半。这,才是以我之长,攻敌之短。”
高渐行只觉得豁然开朗,先前的焦虑和沉重瞬间消散大半,一股混合着兴奋和明悟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啪”地立正,向罗云鹏和艾里希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脸上重新焕发出神采:“属下明白了!是属下愚钝,局限于一城一地的得失了。我们应当发挥长处,避实击虚!”
“明白了,就回你的岗位去。”罗云鹏摆摆手,“到时候,具体的战术细节,我与副司令官自有安排。”
“是!”高渐行声音洪亮地应道,转身大步走向前指挥台,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
看着高渐行离去的背影,罗云鹏轻轻摇了摇头,“现在这些小辈呀,技术、勇气都不缺,就是缺了些大局观和变通的历练。”
“他们没经历过建国初期咱们一穷二白、强敌环伺时,那种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必须绞尽脑汁在夹缝中求生存的窘迫和艰难。”
“一看到账面实力悬殊,第一反应不是寻找敌之弱点、我之优长,而是容易陷入‘守土’、‘死战’的思维定式,却忘了战争是艺术的较量,是智慧的博弈。”
“他们啊,还需要在大洋上多经历些风浪,多看看这世界的复杂棋局,才能真正挑起未来海军的大梁。”
“小辈?”艾里希闻言,不由失笑,“老罗,你今年不过三十有六,怎么说起话来老气横秋,将小高他们当作‘小辈’了?这口气,可有点倚老卖老了!”
“咱们是海军学院第一期学员,他们是第十五期。”罗云鹏转过头,笑着说道:“这中间可差了十几年。在海军这个行当里,十年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