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味着我们是新华海军摸着石头过河、在实战和教训中摔打出来的第一批骨架。而他们是在学院体系初步完善、海军已有一定根基后培养出来的新一代。”
“说他们是小辈,应该不为过吧。嗯,我们有责任将掌握的经验、教训,还有那种在绝境中也要找到生路的思维方式,尽可能地传下去。”
“哈哈……”艾里希笑着,伸手指了指对方,“那咱们在教官面前,是不是也算小辈?”
“那当然。”罗云鹏郑重地点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学院里的教官,就如同我的父辈一般,将我从大明的垃圾堆里捡来,让我有衣穿,有饭吃,还手把手地教我们各种知识,培养成一个合格的海军军官。”
“没说的,我老罗这条命,就是新华给的,这一辈子到死也报答不完。”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藏着一种深沉的情感。
艾里希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靠在船舷上,双手插在军大衣的口袋里,目光投向那片无边的黑暗。
他的思绪被罗云鹏的话牵引着,也飘向了很远的地方。
他是西班牙裔,父母都是来自墨西哥的西班牙移民。
在他十二岁的时候,全家一起被新华给“迁移”至启明岛。
那时候,他只觉得不过是搬了一个家,一个距离墨西哥很远的家。
记得,那时候,父母还担惊受怕了许久,半夜里会抱着他和妹妹哭,似乎担心遭到印第安人那般命运。
可是,随后的日子变得很平静。
新华人并没有将他们这些强制“迁移”而来地西班牙人当作契约奴,反而给予房屋、田地。
他还记得那个当初分配给他们的小木屋,虽然不大,但很结实,很温馨。
屋前有一片空地,父亲在那里种了玉米和豆子,母亲在屋后养了几只鸡。
再后来,随着新华快速发展,生活变得越来越好。
父亲先是田地里耕作了几年,接着又进入工厂,每月能拿好几块银元。
母亲和许多妇人在码头处理鱼产品,加工鲸油、鲸脂,也有银元可得。
家里不断有新的家具,新的生活用品,妹妹也有了新裙子。
而他则被送至学校读书认字。
哦,当然,学的是汉语,还有其他各种知识,算术、地理、历史,还有最基础的航海知识。
老师们就是现在的决策委员会诸公,严厉而认真,教他们认字时要一笔一划地写,做算术时要一步步地算,容不得半点马虎。
他从一个只会说西班牙语的墨西哥孩子,逐渐变成了能以流利汉语讨论《孙子兵法》、计算炮术射表的新华少年。
十几年后,当他成为一名海军舰长时,父母都很激动。
母亲哭了,父亲则沉默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粗糙而温暖。
他们都认为,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被新华人强制“迁移”至新洲本土,从而过上了殷实又有尊严的生活,孩子们也有了无法想象的远大前程。
至于曾经的母国西班牙,艾里希内心已然没有什么感情。
他跟大多数新华人一样,觉得这个国家腐朽、落后、愚昧,除了在美洲掠夺金银,几乎什么都不能生产。
马德里的宫廷里,墨西哥的总督府里,官员和贵族们穿着绸缎,喝着红酒,而他们的殖民地却连铁钉都需要从别国走私。
不过,囿于自己的族裔标签,他在海军里还是有一点点尴尬。
同僚们在调侃或者嘲笑西班牙人时,总会不经意间看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仿佛在说“我不是针对你”。
虽然,他知道同僚们并无恶意,但心里总是有些别扭。
而他代表新华海军跟西班牙方面交涉时,又要遭到对方很是异样的目光的审视。
那些西班牙官员们看他时,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困惑?
是轻蔑?
还是某种隐秘的期待?
呵,谁让自己的血统无法改变呢?
尽管,他骨子里已经是一个纯粹的新华人,从语言、食物、穿着、习惯,甚至就连信仰,也没有父辈那般对天主虔诚。
他几乎不做祷告和弥撒,除非是要满足父母的要求。
他习惯了喝热茶而不是可可,习惯了吃馒头和炒菜而不是玉米饼和豆子,习惯了在春节时给门上贴红对联而不是在圣诞节时摆放耶稣像。
他,就是一个新华人。
“对了,老罗,”艾里希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开,将话题拉回眼前的危局,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我们昨晚最终议定的方案……放弃直接回援特立尼达,转而调整航向,直插巴巴多斯岛周边水域。”
“这个决策,是否……过于激进,风险系数太高了?”
罗云鹏闻言,点了点头,“风险,肯定有。英格兰舰队主力或许还在特立尼达附近,或许正停驻在巴巴多斯的港口。但是,老艾,我们必须这么做。”
“英格兰人派出一支分舰队,大张旗鼓地绕行特立尼达,这是赤果果地在向我们炫耀武力,更是一种挑衅和试探。”
“他们在试探我们的底线,试探我们保卫海外利益的决心,更是在向整个加勒比海,尤其是那些正在观望的势力传递一个信号。”
“那就是,新华人不过是个偶然闯入的、根基浅薄的后来者,面对真正的海上强权,只能退避三舍,其利益可以被轻易威慑甚至剥夺。”
“如果我们真的如他们所料,急匆匆地将仅有的两艘战舰收缩回特立尼达,摆出被动防守的姿态,甚至向西班牙人求援,那才正中他们下怀。”
“他们会认为我们胆怯、孤立,接下来,他们可能会得寸进尺,提出更苛刻的要求,甚至进行有限的武力挑衅,以测试我们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所以,我们不能被动应对,必须主动出击。来而不往,非礼也。”
“他们绕着我们的地盘巡航,那好,我们也去绕着他们的核心殖民地巴巴多斯也做一次巡航。用同样的方式,表达我们新华海军的‘问候’和存在。”
“他们能威胁特立尼达,我们同样能展示威胁巴巴多斯的能力。这是对等回应,是告诉英格兰人,也是告诉所有看热闹的欧洲人,新华的军舰,不会因为对手强大就躲藏起来,我们有能力,也有意志,在任何海域维护自己的尊严和利益。”
艾里希叹了口气:“可问题是,在加勒比海,我们只有这两艘战舰,也是唯一的机动力量。若是一个不小心,被英格兰人沾上了,继而遭受重大损失,那么,在短时间内我们都无法获得补充。”
“所以,”罗云鹏点头说道,“这次‘回访’,必须将‘谨慎’与‘冒险’的平衡艺术发挥到极致。核心原则是‘见好就收,一击即走’。”
“我们要利用对近年来对加勒比海况、洋流的了解,利用‘海燕级’优异的航速和逆风能力,选择最出乎英格兰人意料的接敌方位和时机。“
“绝不进入其岸防炮的有效射程,绝不与任何在数量或火力上占明显优势的英格兰舰船编队纠缠。”
“我们的目标不是击沉敌舰,甚至不是发生交火,而是‘出现’在巴巴多斯岛附近海域,展示我们的存在。”
“老艾,你也记得当年在海军学院,第一任校长,也是我们的总教官,在毕业前夕对我们第一期全体学员说的那番话吗?”
艾里希抬起头,看向罗云鹏。
罗云鹏沉声说道:“他说,在面对强敌时,战术上要无比重视,谨慎周详,充分利用一切有利条件。但在战略和精神上,决不能未战先怯,要有敢于亮剑的勇气。”
“有时候,恰恰是这种出乎意料的、果断甚至带点冒险精神的回击,最能打乱对手的步骤,赢得尊重,甚至……赢得转机。”
“狭路相逢,勇者未必生,但怯者,必先失其势。”
艾里希怔了一下,随即缓缓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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