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2年5月27日,巴巴多斯岛西北约九十海里,加勒比海。
天空是那种灼目的、近乎无瑕的蔚蓝,只有几缕羽毛状的高云被信风拉扯得细长,慵懒地悬在天边。
阳光垂直地倾泻在海面上,将海水映照成一片不断跃动的、令人目眩的碎银。
英格兰加勒比远征舰队的五艘战舰正以松散的队形游曳在这片海域上,像一群巡弋领地的猛兽。
队列中央,一艘典型的荷兰福禄特商船正无助地漂浮着,肥胖的船身与周围线条硬朗的战舰形成鲜明对比。
那圆钝的船艏、宽大的舱盖、高耸的艉楼,一切都是为了在最小空间里塞进最多的货物的设计。
操纵船只的依旧是西印度公司的水手,他们面色阴沉,嘴唇紧抿,眼神里混合着愤怒与屈辱,偶尔抬头看一眼四周那些黑洞洞的炮口,又迅速低下头去。
数十名全副武装的英格兰士兵已经进驻船上,火枪手占据了艏艉的关键位置,长矛兵分散在甲板各处,警惕地监视着荷兰人的每一个动作。
船舷边的几门小口径火炮被卸去了引火药,炮口塞着木塞,像被拔去獠牙的豪猪。
“又是一条肥鱼。”“马尔马杜克号”的甲板上,舰长托马斯·格雷夫斯少校靠在船舷边,用望远镜打量着那艘被扣押的荷兰商船,嘴角挂着一丝满足的笑意,“看那吃水线,都快没到舷边了。这帮尼德兰人,恨不得连甲板缝里都塞满货。”
“谁说不是呢。”站在他身边的是“马尔马杜克号”的炮术长威廉·哈里斯上尉,一个粗壮的中年汉子,满脸络腮胡子,说话时总爱把烟斗叼在嘴角。
“两周前我们截获的那艘船,舱里塞了三百二十桶糖、一百五十捆烟草,三十箱靛蓝,还有大量新华产的五金工具、精纺呢绒。那些荷兰商人跪在甲板上哭,哭得跟娘们儿似的。啧啧……”
他摇了摇头,把烟斗在船舷上磕了磕,火星四溅。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可怜归可怜,该捞的金银可一枚都没少捞。这整个加勒比海的生意,有一半都是他们在做,其中不少还都是本该属于我们英格兰的生意。”
格雷夫斯放下望远镜,冷笑一声:“所以,《航海条例》的颁布,就是要把他们的爪子剁掉。共和国养着咱们这些战舰,不是摆着好看的。每一艘荷兰船被扣下,就是给我们英格兰人多留一口饭吃。”
自乔治·艾斯丘爵士率领远征舰队重新恢复巴巴多斯岛对共和国政府的效忠后,这片海域的局势便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以执行《航海条例》为名,英格兰舰队随即展开了一系列地海上扫荡行动。
那些往来于英属北美殖民地和加勒比殖民地之间的荷兰走私船,如今成了最好的猎物。
截止到五月初,英格兰人已经捕获了十三艘荷兰商船,船舱里塞满的糖、烟草、靛蓝、可可、硬木,以及新华商品,被一箱箱、一桶桶搬进布里奇顿的仓库,等待着被运往英格兰本土。
荷兰人当然不会对此无动于衷。
就在一个月前,一艘悬挂着西印度公司旗帜的小型快船驶入布里奇顿港,船上走下来一位身着黑色呢绒外套的荷兰代表,向艾斯丘爵士递交了一份措辞严厉的抗议书。
那荷兰人说着流利的法语,用词考究而尖刻,威胁要向阿姆斯特丹汇报此事,甚至暗示“可能会采取必要的武力措施来维护联合省公民的合法权益”。
然而,艾斯丘爵士没有理会他的抗议,甚至都没有请他坐下喝杯咖啡。
“武力措施?”爵士坐在他那张巨大的桃花心木书桌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告诉你的雇主,英格兰共和国的舰队不是来加勒比海度假的。”
“《航海条例》是议会通过的法律,在这片海域,英格兰的货物只能由运英格兰的船只运输。你们尼德兰的商人想做生意,可以,去跟法国人做,去跟西班牙人做,但别碰我们的。”
荷兰代表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半晌,最终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那艘快船第二天一早便离开了巴巴多斯,带着满腔的怒火和屈辱。
艾斯丘爵士对此毫不在意。
在他离开英格兰本土、率领舰队远征巴巴多斯时,伦敦的政治气候就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护国公克伦威尔和他的国务会议对荷兰人展示出了前所未有的强硬态度,那份《航海条例》不仅仅是一部贸易法案,更是一份战争宣言,尽管它被包裹在枯燥的法律条文里。
共和国政府就是要迫使荷兰人接受英格兰的条件,让渡那些本该属于英格兰人的商业利益,哪怕为此不惜一战。
议会里的辩论早已结束,军费预算已经通过,新的战舰正在船坞里铺设龙骨。
英格兰,已经充分做好了与荷兰爆发全面战争的准备。
而荷兰人,却天真地以为双方之间的矛盾依旧是贸易上的纷争,是《航海条例》执行与否的分歧,仍旧试图通过外交和商业谈判来解决。
他们不知道,或者说不愿意相信,海峡对岸的那个共和国,已经不再是查理一世时代那个可以在谈判桌上被轻易打发掉的国家了。
他们的使节还在伦敦和海牙之间传递着措辞优雅的外交文书,援引格劳秀斯的《海洋自由论》,试图用理性和逻辑来说服已经磨刀霍霍的英格兰人。
殊不知,在这个时代,炮弹比言语更有说服力。
近日从伦敦传来的消息更让舰队的官兵们士气大振。
英格兰海军战舰在北海、在多佛尔海峡,已经拦截并扣押了超过一百五十艘荷兰商船。
那些船只从波罗的海运来木材和谷物,从地中海运来葡萄酒和橄榄油,从东印度群岛运来香料和丝绸,如今,它们中的相当一部分正停泊在英格兰的港口里,等待着海事法庭的判决。
朴茨茅斯、普利茅斯、多佛尔、伦敦,每一个港口的锚地都停满了被扣押的荷兰船。
“一百五十艘。”格雷夫斯吹了声口哨,“那帮尼德兰人怕是要哭晕在阿姆斯特丹的交易所里了。”
哈里斯嘿嘿笑着,往烟斗里重新填上烟丝:“他们该哭。这些一门心思做生意的荷兰人,简直就是海上最好的肥羊,不仅数量多,而且载货丰盛,更重要的是,它们几乎都没有什么武装。”
“哦,上帝,你敢相信吗?他们为了能多装货物,把所有的舱位都利用到极致,连火炮都没几门。这种商船,在我们的战舰面前,可不就是待宰的羔羊?”
他点上烟斗,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色的烟雾,那烟雾在午后的阳光中缓缓升腾,随即被海风吹散。
“说实话,我还真有点舍不得走。这加勒比海,简直是上帝恩赐给我们的财富。多待一天,就能多扣几条荷兰船,弟兄们也能多填塞一下干瘪的荷包。”
格雷夫斯正要接话,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喊,打断了他的思绪。
“警报,东南方,两艘战舰!”
“哦,上帝,又是那两艘新华战舰!”
“它们又来了!”
甲板上顿时骚动起来。
水手们停下手中的活计,军官们纷纷举起望远镜,士兵们踮起脚尖往东南方张望。
正在被扣押的荷兰福禄特商船上,那些荷兰水手也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那里面有期待,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幸灾乐祸。
“距离约三英里。”
“两艘船,纵列队形,正在向我方移动。”
瞭望手威特利的声音再次从高处传来,“它们挂着新华海军的旗帜,赤底金星。速度……大约五节。”
格雷夫斯举起望远镜,将焦距调到最大。
镜头里,两艘线条修长的战舰正以紧密的纵队破浪而行,它们的船身比英格兰的战舰更窄,帆装更高,艏艉的线条流畅得像是海鸟的翅膀。
阳光照在它们漆成浅灰色的船体上,泛着冷硬的光泽。
桅顶,一面赤底金星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又来了。”格雷夫斯放下望远镜,嘴里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它们简直像幽灵一样,阴魂不散。”
哈里斯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睛看着远方那两个小小的船影:“这都第几次了?第五次?还是第六次?反正从上周开始,这两条船就在我们附近转悠。”
格雷夫斯没有回答,嘴角露出一丝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