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尔顿号”离开巴哈马群岛后，经过二十多天的航行，终于进抵塞布鲁克港。
八月的康涅狄格正值盛夏，但比起加勒比海的湿热，这里的阳光却是要温和得多。
塞布鲁克港坐落在康涅狄格河东岸，是一座规模不大却五脏俱全的小镇，人口也有六百余。
码头用粗大的松木桩搭建而成，延伸入河水中，木桩上长满了青苔和水草，被河水浸泡得发黑。
几艘商船和渔船停泊在码头两侧，船身随着河水轻轻起伏，缆绳在系船柱上磨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岸上是一排木结构的仓库和商铺，再往里是错落有致的民居和一座白色尖顶的教堂。
“谢尔顿号”上装满了从巴巴多斯运来的货物，蔗糖、糖蜜、朗姆酒，还有一批特殊的商品：火枪和火药。
这是艾斯丘爵士远征舰队流出来的一部分武器，那些在加勒比海待了半年多的英格兰军官，返航时顺手处理掉了一些“多余”的装备，在布里奇顿港的黑市上换了银币。
埃德蒙·皮钦是个精明的商人，他知道这些东西在康涅狄格能卖出什么价，趁机收了许多。
船舶刚刚停稳，他便迫不及待地踏上跳板，登上了码头。
“皮钦先生！”码头上，一个穿着灰色呢绒外套的年轻人看到他，顿时露出惊喜的表情，连忙迎了上来，“温思罗普先生已经询问过几次，你何时能抵达塞布鲁克。”
“他这个时候，一定在仓库里等你。这一路还顺利吗？”
“还算顺利，霍尔特。”皮钦微笑着点点头，“在伊柳塞拉岛停了两天补充淡水，之后一路顺风。加勒比海最近不太平，好在我们运气不错，没碰上什么麻烦。”
两人沿着碎石道路向镇子里走去。
路面是用河滩上捡来的卵石和碎贝壳铺成的，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有些地方坑坑洼洼，积着前几天下雨留下的水洼。
进入小镇后，便能看到一片非常显眼的仓储区。
那些仓库都是用粗大的松木建造的，墙面刷着防潮的柏油，在阳光下泛着黝黑的光泽。
其中最大的几座属于温思罗普家族，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刻着其家族的徽记，漆已经剥落了大半，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仓库门口停着几辆马车，几个搬运工正从车上往下卸货，那些成捆的毛皮被小心翼翼地搬进仓库，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毛絮和尘埃。
进入仓库，里面光线昏暗，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灰尘颗粒，在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中飞散。
靠墙的一排排架子上堆满了毛皮，海狸皮、水獭皮、貂皮，还有几张黑熊皮，码得整整齐齐。
那些毛皮质地柔软，色泽光亮，在漏进来的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有的呈深褐色，有的呈浅灰色，有的泛着金红色的光。
几张长条木桌摆在仓库中央，上面放着天平、量尺和一些记账用的纸笔。
角落里有一张简陋的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个人，正低头翻阅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来，放下手中的鹅毛笔，站起身来。
约翰·温思罗普二世，是康涅狄格领地最有权势的人物之一，马萨诸塞湾殖民地创始家族的后裔，康涅狄格殖民地的法官和民兵指挥官，同时也是这片土地上最大的皮毛商人和武器中间商。
他五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一双灰色的眼睛锐利而沉稳，穿着一件深色的呢绒外套，袖口磨得有些发亮，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埃德蒙，”温思罗普伸出手来，声音低沉而有力，“欢迎回到塞布鲁克。路上辛苦了。”
“温思罗普先生。”皮钦握住他的手，感觉掌心粗糙而温暖，那是常年骑马和握枪留下的痕迹。
“货都在船上，一百二十支火枪，二十桶火药。火枪是英格兰军队的制式装备，清过膛，试过火，每一支都好使。火药是海军用的细粒火药，比民用货强得多。”
“非常好。”温思罗普点了点头，示意随行而来的霍尔特去安排点验、卸货。
他重新坐回桌后，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谈。茶还是咖啡？”
“茶，谢谢。”皮钦在椅子上坐下，把帽子放在膝头，打量着仓库里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毛皮，“今年的收成不错？看这些皮子，整体完好，毛色也顺，这海狸皮的下层绒毛又密又厚，是上等货。”
温思罗普从旁边的炭炉上提起一把铜壶，给皮钦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水是深褐色的，热气袅袅升起，散发着茶叶和薄荷混合的清香。
“这种饮品还是从墨西哥传来的，据说能包治百病。”温思罗普吹了吹热气，然后轻轻地抿了一口茶水，笑着说道：“好像，在欧洲大陆的上层贵族中也开始逐步流行起来了。”
“那些西班牙人和尼德兰人极尽宣扬它的诸多好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我喝了一阵子，除了晚上精神好些，也没见什么别的奇效。”
“哦，你问我们今年的收获？嗯，是不错。易洛魁人今年打了不少海狸，尤其是莫霍克部落，交上来的皮子比去年多了两成。”
“更关键的是，他们给的价格也公道。现在一张上好的海狸皮，在伦敦应该能卖到十二到十五先令。”
“听着不错，是个好消息。”皮钦点点头，端起杯子也抿了一口茶水。
温思罗普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皮钦脸上：“你从巴巴多斯来，那边有什么消息？”
“消息不少。”皮钦将目光从货架上移了回来，“艾斯丘爵士的远征舰队已经撤走，返回了英格兰本土。”
“巴巴多斯现在很‘规矩’，选出的新总督宣誓效忠共和国，尼德兰人被赶出了西印度群岛。哦，这对我们新英格兰可是天大的好事，以后巴巴多斯的蔗糖生意，就是我们的了。”
温思罗普微微一笑，“《航海条例》对我们确实有利，不过……我听说，战争已经正式开始了。”
皮钦点了点头，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我在伊柳塞拉停靠时，遇到一艘从朴次茅斯来的船，船长带来了最新的消息。”
“五月初，布莱克上将率领舰队在多佛尔海峡拦截了一支尼德兰人得护航船队，打了一仗，据说荷兰人损失了十几条船。我估计，正式的宣战会很快到来。”
温思罗普沉默了片刻，灰色的眼睛望向窗外。
远处，康涅狄格河在阳光下泛着银光，河面上有几艘小船在撒网捕鱼，白色的帆影在水面上缓缓移动。
“嗯，是迟早的事。”他低声说道，“伦敦方面要的是打破尼德兰人的贸易霸权，光靠《航海条例》是不够的，还得靠炮弹。”
“我们这边会不会……也要跟新尼德兰开战？”皮钦试探着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温思罗普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本土没有传来正式命令，我们自然乐得装聋作哑。打仗？打什么仗？新尼德兰那些商人人跟我们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愿意真刀真枪地跟他们拼命？再说了……”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打仗要死人，要花钱，打赢了也不见得比现在好多少。抢他们的生意，我们可以毫不留情，但要跟他们真刀真枪地打仗，那还是算了吧，不值得。”
皮钦听了，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新英格兰领地的商人，谁愿意为了本土那些老爷们的战争，搭上自己的身家和性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仓库里只有几名伙计整理和搬运皮毛的声音。
“对了，说到打仗，”皮钦突然开口问道，“北边的‘海狸战争’，现在是个什么情形？”
所谓“海狸战争”，是易洛魁联盟对周边部落以及法国殖民势力发动的一系列战争。
自十年前，易洛魁人为了垄断与欧洲人的皮毛贸易，用从荷兰人和英格兰人那里换来的火枪武装自己，向周围的休伦人、伊利人、中立人发动了疯狂的进攻。
短短几年间，原本居住在大湖区的大批部落被屠戮、被驱散，整个皮毛贸易的格局被彻底改写。
“现在呀。”温思罗普笑了笑，“打得依旧很热闹，也很惨烈。据说法国人在易洛魁人的攻击下节节败退，魁北克和蒙特利尔都岌岌可危，皮毛生意也几乎断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