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2年9月16日,奥农达加(今纽约州锡拉丘兹附近,奥农达加湖东南岸)。
奥农达加湖的水面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像一面被打磨过的铜镜,静静地躺在连绵起伏的丘陵之间。
湖岸边的树木已经开始变色,枫树的叶子染上了深浅不一的红色和橙色,橡树的叶子则变成了暗沉的古铜色,偶尔有几片落叶飘到水面上,被微风推着缓缓漂向湖心。
湖的东南岸,是一片用原木和树皮搭建的长屋。
那些长屋沿着湖岸绵延开去,最大的那一座足有百余尺长,拱形的屋顶像一条倒扣的独木舟,覆盖着大块的榆树皮,经过多年的风吹日晒,树皮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边缘长出了一层青绿色的苔藓。
这里是易洛魁联盟召开大议事会的地方。
易洛魁联盟,后世又称“和平与力量联盟”,由莫霍克、奥奈达、奥农达加、卡尤加、塞内卡五族部落组成,是这个时期北美大陆上最强大的印第安政治实体。
数十年来,他们凭借从荷兰人和英格兰人手里换来的火枪,向东驱赶莫希干人,向西屠戮休伦人,向北压制中立人,向南震慑萨波尼人,几乎征服了整个大湖区和哈德逊河谷地。
他们的战士骁勇善战,他们的萨切姆(议事会各族代表)老谋深算,他们的议事会是这片土地上最庄严的政治集会。
此刻,这座长屋里正在进行一场已经持续了十余日的争论。
长屋里中央燃烧着一堆篝火,火光在众人脸上跳动,映出一张张古铜色的皮肤和一双双深邃的眼睛。
烟雾在屋顶下盘旋,从烟孔里慢慢钻出去,消失在秋日的天空中。
篝火的东侧,坐着莫霍克族的萨切姆。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名叫塔查诺维萨,是莫霍克族最有影响力的战争酋长。
他头上插着三根鹰羽,脖子上挂着一串用熊爪穿成的项链,胸前还有一块从荷兰商人那里换来的铜牌,上面刻着看不懂的文字。
他细小而锐利的眼睛,像鹰一眼正盯着对面的奥奈达族的萨切姆(代表)。
莫霍克族的旁边是塞内卡族的代表,他们是五族中人口最多、领地最广的部落,他们的萨切姆大多年长而沉稳,此刻正默默地抽着烟斗,偶尔低声交谈几句,随即又很快将目光转移回来。
篝火的西侧,坐着奥奈达族和奥农达加族的萨切姆。
奥奈达族的首席代表是一个三十多岁的酋长,名叫斯卡农顿,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延伸到脸颊的伤疤,那是去年在伊利湖附近与休伦人作战时留下的。
他坐得笔直,双手按在膝盖上,目光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和急切。
奥农达加族的萨切姆坐在他旁边,为首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名叫萨加约瓦塔,是奥农达加最受尊敬的酋长。
篝火的正北方,坐着卡尤加族的萨切姆。
卡尤加人是五族中最小的部落,但他们的萨切姆往往扮演调停者的角色,在莫霍克、塞内卡与奥奈达、奥农达加之间维持平衡。
为首的代表名叫塔索瓦,是个身材敦实、面容宽厚的中年人,此时正低头拨弄着篝火里的木柴,似乎在等待合适的开口机会。
五十名萨切姆围坐在篝火四周,已经争论了整整十余日。
“我们已经说好了的,先打中立人联盟,再打法国人!”塔查诺维萨的声音在长屋里回荡。
他站起来,双手张开,掌心向上,那是一个恳求的姿态,“这是年初大议事会共同做出的决议,所有人都点了头,所有人都拍了胸脯。现在,你们说要变?”
他转过身,面向奥奈达族的席位,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斯卡农顿,你的族人吃了败仗,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你不能因为一支追击小队的损失,就让整个联盟改变方向,破坏联盟的大局。那不是战士的做法!”
斯卡农顿的眼睛腾地红了,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着,声音嘶哑而急促:“一支追击小队?塔查诺维萨,你说的‘一支小队’,是我的两百名最勇敢的战士!”
“他们追着休伦人的踪迹走了二十多天,在伊利湖边追上了那些逃跑的人。他们以为面对的是一群饿得走不动的老弱病残,以为冲上去就能像赶兔子一样把他们撵进湖里。然后……枪响了。”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仿佛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不是一支枪,不是十支枪,是几十支枪。从树林里、从石头后面、从倒下的树干下面同时开火。”
“我们的战士一个又一个倒下,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清。最后活着回来的,不到四十人。”
他握紧双拳,神情激动:“两百个战士啊,塔查诺维萨!两百个父亲、儿子、兄弟,就这么没了。”
“他们的骨头现在还扔在伊利湖边,被狼啃,被乌鸦啄。而你们……你们还在这里跟我讲什么‘大局’?”
他猛地转过身,面对所有萨切姆,大声吼道:“我告诉你们什么是大局,休伦人还没有死!他们不但没有死,还拿到了火枪。他们正在西边重新聚集,正在舔伤口,正在磨爪子。”
“如果我们不去管他们,等他们养好了伤,等他们从奥吉布瓦人那里拿到更多的枪,收拢了更多的离散族人,他们就会像狼群一样从西边扑过来。到时候,我们两头受敌,谁也救不了谁!”
他说完,重重地坐回铺位上,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长屋里再次陷入沉默。
半响,萨加约瓦塔(奥农达加族)缓缓站起身来,手中的议事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斯卡农顿说的是实情。”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两百个战士,不是两百片树叶。每一个战士的背后,都有一个家族在哭泣。奥奈达人的血,也是我们所有人的血。”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的萨切姆,“但是,塔查诺维萨说的也有道理。年初的决议,是五十个萨切姆一起定下的。今天要改,不能因为一个人流了血就改,得有更重的理由。”
他走回到自己的位置,缓缓坐下,把议事杖横放在膝头。
“所以,”他抬起头,看着塔索瓦,“让卡尤加的兄弟们说说吧。他们站在中间,看得比我们两边都清楚。”
塔索瓦(卡尤加族)放下手中拨弄火堆的木柴,站起身来。
他先是向篝火鞠了一躬,然后转向东侧,再转向西侧,最后面对所有人。
“我的兄弟们,”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我听了十几天的争论,两边的话都有道理,两边的话都让我睡不着觉。”
他看向斯卡农顿,目光里带着真诚的理解:“奥奈达人流的血,是真的血。两百个战士倒在西边,这是事实,不是做梦。休伦人拿到了火枪,这也是事实,不是谣传。如果我们不管他们,让他们在西边重新恢复力量,以后确实是个大麻烦。”
他又转向塔查诺维萨:“但是,莫霍克人和塞内卡人说的也有道理。中立人联盟还没有彻底倒下,法国人还在东边站着。如果我们现在调头往西跑,中立人就会喘过气来,法国人也会趁机积聚反抗的力量。到时候,我们东边的麻烦比西边更大。”
他说完,停了一下,似乎是像让在座的萨切姆消化他的话。
“所以,我在想,”他继续说道,“我们能不能不走一条路,而是走两条路?中立人联盟要继续打,法国人要继续压,这是东边的事。”
“西边的休伦人,也不能不管。但我们不一定非要派大军过去。我们可以派使者去找奥吉布瓦人,跟他们谈。谈得拢最好,让他们不要再给休伦人送枪。”
“谈不拢……也要让他们知道,得罪易洛魁联盟是面临什么下场。”
他重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再次回到篝火上。
长屋里又沉默了一会儿。
篝火噼啪作响,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往烟斗里添烟草。
塔查诺维萨皱着眉头,似乎在掂量塔索瓦的话。
斯卡农顿则面无表情地盯着长屋墙壁,脸上那道伤疤在火光下忽明忽暗。
“去西边跟奥吉布瓦人谈?”塞内卡族的一位老萨切姆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疑虑,“他们离我们多远?骑马或者坐船要走多少天?就算找到了他们,他们凭什么听我们的?他们又不跟我们做生意,又不跟我们打仗。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我听说,奥吉布瓦人背后还有人。不是法国人,是另外的人。”
话音一落,长屋里立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你说的是……新华人。”萨加约瓦塔看向他。
老萨切姆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烟斗放在膝盖上,“我们从俘获的休伦人口中获悉,西边来了一群人,从很远很远的西边来的,他们一路走到大湖区,建据点,搞拓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