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3年2月2日,午后.
湖口堡,拓殖分区专署议事厅。
这是一间比李致明办公室更为宽敞的房间,同样位于专署办公楼二层,坐北朝南,采光极好。
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用整块巨大松木板拼成的长条会议桌,桌面被打磨得光滑,但未上漆,露出木材自然的纹理,四周摆放着十几把样式简单的靠背椅。
墙壁左侧悬挂着一幅横幅,上书“开拓奋进”四个苍劲汉字,墨色浓重,笔力沉雄,一笔一画都像是用刀斧劈凿出来的。
一个巨大的铸铁火炉蹲踞在墙角,炉膛里燃烧着大块的硬木,将室内烘烤得温暖如春,与窗外的冰天雪地形成鲜明对比。
长桌的一侧,坐着瀚泽湖拓殖分区专员李致明,右手边分区负责贸易的主事邝书洵,左手边是湖口堡屯长谢九皋,旁边还坐着一名负责记录的年轻文书。
对面则坐着易洛魁联盟奥奈达族使者斯卡农顿和随行的几名战士,面色肃然,一脸的紧张和审慎。
在会议桌的边上,是一名充当翻译的奥吉布瓦人,名叫“灰隼”,他长期往来于湖口堡与奥吉布瓦部落之间,通晓简单的汉语和一些易洛魁语,是双方沟通的关键桥梁。
会谈已经进行了约半个多小时,在最初的寒暄、互相介绍以及对旅程的询问之后,话题逐渐深入。
李致明向斯卡农顿有所保留地介绍了新华在北美大陆的整体拓殖情况,描绘了五大湖区未来的发展前景,并试探性地询问了易洛魁联盟的近况、与法国人的战事以及对东边荷兰、英国殖民者的态度。
斯卡农顿的回答谨慎而克制,但也不乏自豪地提及了联盟的强大、战士的勇武以及对大湖区皮毛贸易的控制力。
气氛原本平静而略带疏离,还带着几分警惕。
然而,当李致明似乎不经意地提到,新华方面可以考虑,“在未来适当的时机,以双方都能接受的方式,向易洛魁联盟提供一些……更先进的武器,以帮助朋友们更好地维护自身利益、拓展生存空间”时,会议的气氛瞬间为之一变。
“更先进的……武器装备?”斯卡农顿重复着“灰隼”翻译过来的词,身体微微前倾,“你们指的……是什么?”
李致明微微一笑,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沫,语气平静地说道:“比如,更可靠、更快捷的……燧发枪。比如,能够轻易敲开坚固木墙、甚至让石头堡垒也颤抖的……火炮。”
“燧发枪?还有……火炮?”斯卡农顿立时被惊到了,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表情,“你们……你们新华人,愿意向我们易洛魁人提供……这样的武器?”
李致明看着这位激动不已的易洛魁酋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虽然旁边的“灰隼”正在连比带划地将他的话转译过去,但他已经从对方的面部表情读懂了全部,那是惊喜中带着巨大的疑惑,是渴望中掺杂着本能的警惕。
这反应,太正常了。
易洛魁联盟纵横东部大湖区,靠的是什么?
除了战士的勇猛和联盟的组织,最重要的就是他们手中那近两千支从荷兰人、英格兰人那里通过贸易陆续获得的火枪。
这些火枪,构成了他们对周边部落的碾压性武力优势,也是他们能与法国殖民者周旋的底气。
然而,他们拥有的火枪,绝大部分是落后、笨重、且受天气影响巨大的老式火绳枪。
至于燧发枪,或许只有少数大酋长或最精锐的战士才有资格配备,数量稀少。
而火炮,这种在欧洲战场和殖民地堡垒攻防中具有决定性的大杀器,对于易洛魁人来说,几乎只存在于传说和恐惧之中。
他们见过法国堡垒上那些黑洞洞的炮口喷吐火焰与死亡,见过木墙在炮弹的撞击下碎裂崩塌,见过战友在爆炸声中被撕成碎片。
他们渴望拥有这种强大的武器,但无论是毫无节操的荷兰商人,还是暗中支持他们的英格兰殖民者,都极其警惕,严格封锁这类重型武器的流出。
他们深知,一旦让易洛魁人掌握了火炮,不仅法国人的石头堡垒将变得脆弱,未来某一天,这些炮口也可能调转过来,指向他们自己的贸易站和定居点。
正因缺乏火炮,易洛魁人在面对龟缩在坚固石堡中的法国人时,往往陷入困境。
他们可以扫荡野外的定居点、贸易站,可以伏击出城的队伍,可以优势兵力加以围困法国人,但始终缺乏有效的破城手段。
法国人一旦铁了心坚守不出,易洛魁战士再勇猛,人数再多,也对高墙厚垒无可奈何,最后坚持数月后,往往只能无奈地撤围而去,无法给予对方决定性打击。
火炮,是他们梦寐以求,却又求之不得的“破城锤”。
现在,这个被他们视为潜在对手的“新华人”,竟然轻描淡写地表示,愿意提供他们渴望已久、却被欧洲“朋友们”严密封锁的燧发枪和火炮?
这惊喜太大,太突然,以至于像一个硕大的彩蛋,立时砸得斯卡农顿头晕目眩。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狂喜,而是最深切的警惕。
在这片森林里,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地给你好处,每一份礼物背后都藏着一根吊索。
“为什么?”强行压制住内心的激动,斯卡农顿缓缓坐回椅子上,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恢复了战士和使者的冷静与警惕。
他需要知道原因。
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太大了,太香了,香得让他感到不安。
“你们新华人,为什么要向我们易洛魁联盟,提供如此强大、如此……危险的武器?你们想要得到什么?”
李致明耐心地听完“灰隼”的翻译,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他放下茶杯,目光坦然地看着斯卡农顿,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脸颊,又示意性地指向斯卡农顿:“你看,我们有着相似的肤色,有同样的黑色头发,黑色的眼睛,以及……在很多方面接近的面部轮廓。”
“在我们新华人看来,或许,我们本是这片广阔大陆上,流着相近血脉的遥远亲人。帮助自己的亲人,需要太多理由吗?”
这个理由,让斯卡农顿明显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