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颧骨突出的脸，又仔细地看向李致明那张线条相对柔和、五官更显扁平的面孔。
相似吗？
乍一看，确实比那些皮肤苍白或通红、眼睛瞳色各异、鼻梁高挺、浑身散发着奇怪气味的欧洲人要接近得多。
但……也仅仅是“接近”而已。
易洛魁人的面部骨骼更突出，棱角更分明，鼻梁更高，眼窝更深，与眼前这些新华人细腻的皮肤、相对柔和的面部线条，还是有着明显的区别。
更不用说发型、服饰、语言、习俗……天差地别。
他摇了摇头，脸上怀疑的神色更重：“就因为这个？因为……我们长得有点像？所以，你们就愿意将燧发枪和火炮，这样重要的武器，交给我们易洛魁人？”
他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质疑。
要知道，在这片大陆上，即便是样貌几乎一模一样、说着相近语言的休伦人、伊利人、中立人，为了猎场、为了贸易、为了世仇，都可以毫不犹豫地举起战斧，端起火枪，杀得你死我活。
血缘和相貌，在森林的法则里，从来不是免死金牌，更不是结盟的理由。
同族相残，在这里是常态，而非例外。
用“长相相似”作为提供“帮助”的理由，简直幼稚得可笑，甚至更像是一种刻意的伪装。
李致明看到他的反应，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变得更为“认真”和“坦诚”。
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与斯卡农顿的心理距离。
“当然，这只是一层浅浅的缘分，一种……天然的亲近感。”李致明语气变得务实起来，仿佛刚才的“血脉论”只是开场的客套，“更重要的原因，在于我们双方有着共同的、巨大的利益。”
他停顿了一下，让“灰隼”能够跟上传译，也留给斯卡农顿思考的间隙。
“斯卡农顿酋长，你在这里待了十几天，想必已经看到，我们新华人能提供的商品，铁器、五金工具、布匹、盐、糖、罐头，乃至武器，种类之丰富，质量之优良，价格之公道，远非东边那些欧洲人可比。”
“我们拥有强大的生产能力，能稳定、大量地供应你们所需要的一切。而你们易洛魁联盟，是东部最强大、控制地盘最广的势力，掌握着最丰富、最优质的皮毛来源。”
“目前，东部的皮毛收购贸易，被荷兰人、英格兰人、法国人三家瓜分。他们用一些高价而又劣质商品，就从你们和其他部落手中换走了价值数倍、数十倍的皮毛，利润惊人。”
李致明眼神咄咄地看着他，话语中带着一种诱惑：“如果我们合作……如果，在未来的某一天，易洛魁联盟的勇士们，在我们提供的更精良武器的帮助下，能够将法国势力彻底逐出圣劳伦斯河流域，甚至更进一步，将南边那些贪婪的荷兰商人、东边那些虚伪的英格兰殖民者也排挤出去……”
“那么，整个东部，从大西洋沿岸到五大湖区，最丰饶的猎场和最优质的皮毛，将完全由易洛魁联盟掌控。而作为你们唯一的、也是最可靠的贸易伙伴，我们新华人，将获得所有这些皮毛的独家收购权，以及向你们供应所有必须商品的独家销售权，届时我们将垄断整个东部大陆的皮毛与工业品贸易。”
“此后，你们将获得源源不断的、最优质、最廉价的武器、工具和其他工业制成品，你们的战士将装备得比任何敌人都好，你们的族人将过上远比现在更富足的生活。”
“而易洛魁联盟，将不再仅仅是松散的部落联盟，凭借强大的武力和丰厚的资源，或许……可以建立一个真正统一且强大的易洛魁王国。”
“灰隼”努力地尽可能完整地将这番话翻译过去，他的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汗。
因为这些话里包含的概念和野心，对他这个普通通译来说也有些过于宏大和震撼了。
斯卡农顿静静地听着，一开始是疑惑，随着“灰隼”的磕磕巴巴地转述，他的表情逐渐变得凝重，眼中闪烁着震惊、思索、以及一种被宏大蓝图骤然点亮的光芒。
垄断整个东部地区的贸易？
将法国人、荷兰人、英格兰人全部赶出去？
建立一个属于易洛魁人的王国？
斯卡农顿完全僵住了。
他不顾危险，排除万难，穿过浩瀚的湖面和风雪肆虐的森林，来到新华人的地盘，仅仅是为了探查这个新势力的虚实，评估其是敌是友，最多幻想一下是否能建立一条新的贸易线路。
他从未想过，也不敢想，这些新华人竟然怀揣着如此庞大、如此惊人的宏大“构想”。
他们不仅要利用易洛魁人的武力去打击法国人，还要扫清其他欧洲殖民势力。
他们描绘的图景，一个由易洛魁人独霸东部地区毛皮资源并且与新华人独家贸易，甚至建立属于他们的王国。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疯狂的、却又逻辑上似乎能自洽的伟大构想。
而且，这番言语直指易洛魁人内心深处对更多土地、资源、财富和力量的渴望，也直指他们易洛魁人对那些盘剥他们、同时又依赖他们的欧洲商人的复杂情绪。
问题是，这一切……是真的吗？
还是另一个精心编织的、比欧洲人更狡猾、更致命的陷阱？
斯卡农顿感到口干舌燥，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拿面前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水，手指却在碰到冰凉的杯子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李致明。
对方已经恢复了那副平静温和的模样，端起茶杯，悠然品茶，仿佛刚才那番足以搅动东部大陆格局的话语，只是闲聊家常。
但斯卡农顿此刻再看向那双黑色的眼睛时，却感到了一种令他血脉偾张的、巨大的可能性。
房间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窗外的天色，似乎更阴沉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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