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3年3月17日,白熊堡(今加拿大丘吉尔港)。
“要我说,”唐德罗望着一望无际的冰原呼出一口白气,“咱们新华,何必费尽心思、消耗大量人力物力,非要打通大湖区,去跟那些易洛魁联盟、休伦人,还有法国毛皮贩子们纠缠不清、打生打死?还不如集中资源,把力气都使在咱们白熊港。”
他猛地地一挥大手,指向脚下坚固的码头和后方轮廓分明的堡垒:“把这里,打造成设施完善、防御坚固、补给充足的大型港口和前进基地,一样能实现咱们东出大西洋的目标,而且是最近的路!”
站在他身旁的助理卢景和,闻言笑了笑:“屯长所言,自是有理。白熊港地处要冲,控扼长鲸湾(今哈德逊湾)腹地,确实是通往大西洋的潜在捷径。不过……”
他斟酌着词句,小心地说道:“东拓司不遗余力地向大湖区方向拓殖渗透,其用意恐怕也不全然是为了寻找一条通往大洋的水道。更深层的考量,依属下浅见,恐怕是为了与东边那些夷……呃……”
说到这,他立时收住了嘴,偷眼看了看这位拥有西班牙血统的上官,改口说道:“是为了应对那些欧洲殖民势力,争夺新洲东部的控制权和影响力。”
“我们能向大湖方向多前进一步,他们的势力范围便被迫后退一步。今日我们所占的每一寸土地,未来都将成为我新华后世子孙繁衍生息的生存空间。此乃百年大计,甚至千年大计。”
他见唐德罗不置可否,说话的语气更加小心:“至于咱们白熊堡,固然位置重要。七年来,我们探索遍了长鲸湾,越过了高岭半岛(拉布拉多半岛),摸到了圣劳伦斯湾和纽芬兰岛边缘,甚至与英格兰、法国的捕鱼船队有过……接触。”
“但迄今为止,我们尚未组织过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从白熊港直航欧洲大陆的成功航行。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这条航线在商业和军事上的可靠性与价值,想要说服东拓司总部,将更多的资源、人力从大湖区分拨到我们这苦寒之地,恐怕……分量还嫌不足。”
他看到唐德罗微微点了点头,继续道:“此外,便是这里的气候与农业了。此地苦寒,耕种艰难,产出微薄,无法维持大规模常驻人口。”
“一切补给严重依赖后方漫长而脆弱的内河或陆路运输线。再者,我们这里夏季短暂,冬季漫长,封冻期长达八个月,实际可安全通航的窗口期,扣除化冻时的浮冰威胁,满打满算也就两个多月。这些,都是制约白熊堡发展成为大型港口和基地的硬伤。”
唐德罗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轻轻地摇了摇头:“小卢啊,有句话,想必你是听过的,那就是事在人为。”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冰原,缓缓说道:“当年,成立东拓司时,规划第一个十年计划时,目标是拓殖前锋抵达中部大草原边缘。结果呢?八年不到,我们的定居点就已经星罗棋布地撒在了草原上。”
“规划用十五年时间,探明并抵达大西洋沿岸。可你看现在,才过去几年,我们便摸到了海边。至于我们白熊堡……”
他脸上露出一丝骄傲:“最初计划是用五年时间,初步探明环长鲸湾水文和地理。可实际上呢?我们不仅摸遍了整个海湾,绘制了详尽的海图,还越过了高岭半岛,探索了圣劳伦斯湾和纽芬兰岛的部分海岸,甚至跟阿卡迪亚(今新斯科舍一带)的法国渔民和巴斯克捕鲸者都照了面。”
“有些事情,不能只看困难,要看决心,看行动。只要咱们沉下心,一步一步去做,目标就一定能实现。”
“上任屯长,邓知节就常跟我们说,人定胜天。在这苦寒之地,尤其要有股子战天斗地的劲头。没有这股子精神,咱们根本站不稳脚跟。只要有了这股精神,何事不可为?何事不能成?”
卢景和闻言,怔了一下,随即朝唐德罗躬身施礼:“屯长教诲,属下受教了。是属下……过于拘泥成法,畏难求稳了。”
唐德罗摆了摆手,不以为意,转身朝着堡寨的方向迈步走去,厚实的皮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邓屯长还说过一句话,”他的声音随风传来,清晰有力,“干事情,有条件要上,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卢景和连忙跟上,细细咀嚼着这句话:“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屯长,你这是……打算?”
“打算搞个大的。”唐德罗头也不回地说道,“今年夏天,等海路一通,咱们就跑一趟欧洲。”
“什么?”卢景和这次是真的惊住了,脚步停了下来,“屯长,你是说……从白熊港,直航欧洲大陆?这……这太冒险了!”
“就凭咱们港里那艘‘冒险号’?那不过是艘不到一百五十吨的改装双桅纵帆船,它最多只在海湾和近海跑过,从未进行过远洋航行,更别说横跨整个北大西洋了。”
唐德罗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一脸难以置信的卢景和,笑着说道:“怎么不可能?当年哥伦布说服西班牙女王,横跨未知的大西洋,去寻找印度,他用的船,‘圣玛丽亚’号,也不过一百来吨,另外两艘甚至更小。”
“咱们的‘冒险号’,虽然吨位不大,但船体是几年前用上好的落叶松(被称为北方橡木)加固过的,帆索齐全,还配了从本土运来的新型航海钟和六分仪。”
“船上的水手,有跟了我们好几年的老兄弟,也有熟悉北大西洋水文的……前法国水手。更重要的是,我们有过去七年积累的、对长鲸湾、高岭半岛乃至纽芬兰以南海域的水文、气象、洋流资料。这比当年哥伦布两眼一抹黑闯大洋,条件好了不知道多少!”
“只要咱们成功完成一次从白熊港到欧洲的直航,带回来完整的航行日志、海图、乃至与欧洲港口建立的初步联系,我们才能向东拓司,向本土的大佬们证明,这条北大西洋航线是可行的,白熊港的战略价值是无可替代的。”
“到那时,资源、人力、政策倾斜,才会真正向我们这里涌来。白熊堡,才可能从一个苦寒的前哨,变成真正的北大西洋贸易枢纽和战略支点。”
“否则,我们永远只能是个收购毛皮、搞点沿岸探索的季节性据点,随时可能因为战略调整或补给困难而被收缩,甚至放弃。”
卢景和沉默了。
他明白唐德罗的意思,这是一场海上冒险,以“冒险号”以及船上所有人的性命去赢得白熊堡乃至整个新华北大西洋战略的定位。
“行了,别愣着了。”唐德罗转身继续朝堡内走去,“你下来后,立即以白熊堡拓殖公署的名义,起草一份详细的远航欧洲可行性计划与风险评估报告,呈送东拓司总部。”
“重点阐述此次航行的必要性、我们的准备情况、航线规划、可能的风险及应对措施、以及成功后对共和国北大西洋战略的深远意义。”
“哦,对了不要忘了申请总部酌情给予支援,比如,能否调配一些有远洋经验的军官水手。报告要写得扎实,有说服力。就说,我们计划在八月下旬到九月初,海湾航行条件最佳时,择机出发。”
“是,属下明白!”卢景和深吸一口气,郑重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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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七年多的经营,白熊堡的整体规模并未如内陆平原那些拓殖点急剧膨胀,依旧是座百米见方的小型堡寨。
它像是一颗被精心嵌入这片苦寒之地的“钉子”,大部分早期搭建的、略显单薄的木屋,已被拆除或加固,取而代之的是墙壁更厚、缝隙填塞更严实、并且普遍加筑了双层保温墙的坚固屋舍。
每个房间都砌了砖石结构的壁炉,通铺了可供燃烧木材取暖的火炕。
仓库的数量增加了,储存着从后方运来的粮食、工具、布匹、火药,以及在此地收购积累的堆积如山的各色毛皮。
然而,恶劣的气候和自然条件,使其产出有限,极大阻碍了它的发展和扩大。
这里的无霜期,只有六十到七十天。
短暂的夏季,土地刚刚解冻,便要及时抢种那些较为耐寒的作物:荞麦(必须在七月播种,九月抢收)、燕麦、芜菁、豌豆,以及白菜和胡萝卜。
到了秋收,收获的产量也有限,品质也难称上佳,仅仅能提供极其有限的蔬菜补充和部分饲料,远远无法支撑大规模的人口聚集。
肉类主要依靠狩猎(驯鹿、兔子、禽鸟)和捕捞(夏季海湾中的鳕鱼、鲑鱼),但同样受季节限制。
因此,白熊堡的人口呈现出一种独特的、随季节剧烈波动的“潮汐”模式。
每年五月末到六月初,便会有数批拓殖队伍,约一百五十多人,乘坐内河船只辗转艰难抵达白熊堡。
他们带来宝贵的补给,面粉、香料、罐头、铁器、火药、药品、布匹、种子,以及东拓司新的指令。
这些人中,有专职的皮毛收购商、工匠、少量轮换的驻守护卫、以及季节性雇佣的猎手和农夫。
整个夏季,他们以白熊堡为基地,像蛛网般辐射向周边两百里的范围,与分散的克里族、因纽特人部落进行贸易,收购毛皮,也进行有限的垦殖尝试。
整个堡垒会变得热闹而忙碌,空气中混杂着各种语言、烟草味、皮毛的腥膻和炊烟的气息。
然而,到了九月,北风便一日紧过一日,寒意重新笼罩大地。
此时,除了少数必须的留守人员,绝大多数夏季到来的拓殖者便会收拾行装,带着收购到的毛皮沿着尚未完全封死的河道撤离白熊堡,返回南方气候更温和、土地更肥沃的中部平原地区越冬。
白熊堡便会重归寂静,只留下五十余名驻守人员,看管着这座冰原孤岛,维护设施,执行有限的巡逻警戒,度过那漫长而寒冷的冬季。
为了维持必要的士气与新鲜血液,东拓司明文规定,白熊堡的冬季留守人员实行两年一轮换制度。
这些被轮换的拓殖人员在返回中部平原地区后,会被立即授予六十亩土地,比西部沿海地区多二十亩,这对于那些刚刚抵达新洲大陆的大明移民来说,颇具诱惑力。
天气冷点,怕啥?
地方偏僻点,又有啥不能接受?
只要能吃饱饭,穿暖衣,熬上两年便能获得一份能传诸于子孙的土地,那可是“天赐”的机会,是改变命运的快车道。
在堡寨中央,那座兼做食堂、会议和公共活动的大木屋里,炉火烧得正旺。
一群留守的移民们一边剥着豌豆,喝着粗劣的烧酒,一边热闹地讨论起未来的美好生活。
空气中弥漫着松木燃烧的清香、熬煮的茶汤气味、以及人们身上混杂的皮毛、酒精和体味。
塞缪尔·佩兰端着一个粗陶茶碗,慢悠悠地呷着里面滚烫的、加了盐和奶皮的砖茶,饶有兴致地听着对面几个年轻移民用带着各地口音的官话聊天。
有时,当谈话涉及航海、天气、或者与土著打交道的话题时,塞缪尔会放下茶碗,用带着浓重法语腔调、但词汇量已相当可观的汉语,插上几句嘴,甚至能比划着手势,参与到热烈的讨论中。
周围的人对他的插话也并不见怪,偶尔还会因他笨拙的发音或有趣的比喻发出一阵哄笑。
在这里待了五年多,塞缪尔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惊惶不安的俘虏。
他不仅基本掌握了日常汉语,加上手势比划,也能进行较为流畅的交流。
这几年,除了最初被俘的那几个月确实吃够了苦头,在明确表示效忠新洲华夏共和国,并与白熊堡拓殖机构合作,提供了大量有价值的航海地理信息后,他们这二十多名法国幸存者的处境便迅速改善。
伤病者得到了当时条件下尽可能好的治疗,食物从令人绝望的稀糊糊变成了足量的的玉米馒头或白面面头、咸肉和豆子,居住的棚屋也换成了有火炕的相对暖和的木屋。
等到天气转暖,海湾化冻,他们这些法国水手中的一多半,便被要求登上那艘被从滩头拖回、经过初步修补的“圣安妮号”(即改名后的冒险号),在部分新华武装护卫的“陪同”下,开始沿着长鲸湾西岸向南进行探索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