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任务包括测绘海岸线、记录水文数据、寻找安全锚地、标注淡水补给点,并尝试与遇到的沿岸土著部落进行初步接触。
整个夏季,他们都在海上和沿岸奔波,直到秋意渐浓,才返回白熊堡过冬。
一年又一年,他们一直重复着这项枯燥而无味的工作。
夏季探索,冬季整理资料、学习语言、参与堡内杂务。
他们的探索范围逐年扩大,从长鲸湾西岸,到整个海湾环航,然后越过高岭半岛(拉布拉多半岛)的北部险峻海岸,进入冰冷的圣劳伦斯湾,甚至南下摸到了纽芬兰岛丰富鳕鱼资源的东岸,还一度接近法国人在阿卡迪亚(今新斯科舍、新不伦瑞克一带)的零散渔村和据点。
不过,新华人始终保持着一种审慎的警惕。
航行从未深入圣劳伦斯湾西部(那里靠近法国核心殖民地魁北克),也尽量避免远离海岸线太远。
而且,登船的法国人从来不是全部,总有一半左右被留在白熊堡作为某种意义上的“人质”。
塞缪尔理解这种不信任,毕竟他们曾是敌人。
他也逐渐感受到,这种不信任随着时间推移和他们的合作表现,在慢慢消融。
五年间,白熊堡的新华人员换了三茬,连最高指挥官也从最初的邓知节,换成了现在的唐德罗。
而他们这批法国幸存者,也有一部分因为各种原因被转移到了南方的其他新华拓殖点,从事翻译、向导或一般劳役。
只有包括塞缪尔在内的七八个人,因为拥有丰富的航海经验、绘图技能,并且对这片北方海域极为熟悉,被作为“技术骨干”一直留在了白熊堡。
塞缪尔对此并无不满,甚至感到庆幸。
他在这里建立了新的生活,三年前,他娶了一位当地的克里族少女为妻,女孩勤劳善良,为他生了两个可爱的女儿。
如今,他早已不再幻想能返回新法兰西,更不奢望能回到遥远的欧洲故乡了。
偶尔在深夜,听着窗外呼啸的风雪,他也会想起巴黎的街巷,想起马赛港的帆影,但那更像是一个褪色的梦。
他觉得现在的生活很好,新华人重视他的专业技能,给予他相当高的地位和待遇。
作为堡内首屈一指的航海顾问和制图员,他每月能领到十八块银元的薪水,这大约相当于一百二十多里佛尔。
这比他当年在法国商船队当二副时的收入高出三倍不止,几乎与巴黎一些初级法官的俸禄相当。
这笔稳定的收入,让他的小家庭在白熊堡过着相对优握的生活,能储备足够的粮食和御寒物资,还能偶尔从行商那里换点小奢侈品给妻子和女儿。
他感到很满足,甚至开始规划更远的未来,或许再干上十几年,等年纪大了,跑不动船了,就利用这些年攒下的钱和功劳,向新华政府申请,到他们口中那富饶广阔的“中部大平原”去,购买或分配一小块土地,建一座带谷仓和牲口棚的小庄园,过着平静安逸的乡绅生活。
把女儿们抚养长大,看着她们嫁给可靠的新华青年……这样的未来,虽然与年轻时冒险闯荡世界的梦想不同,却别有一种踏实安稳的幸福。
正当他沉浸在这温暖炉火与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中时,一个粗犷的声音打断了食堂里的喧闹:“老佩,老佩,屯长找你去议事,快点!”
塞缪尔抬起头,看到喊他的是堡里的民兵小队长李根宝,一个性格爽朗的山东汉子。
他无奈地笑了笑,站起身:“李,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姓佩兰,塞缪尔·佩兰。不是‘老佩’,也不是‘小佩’。在我们那里,姓是一个完整的词……”
“知道啦知道啦!”李根宝笑嘻嘻地摆摆手,打断他的纠正,“佩兰太绕口,叫老佩多顺溜。行了别扯这个了,屯长让你过去,说有事商量。”
“什么事这么急?”塞缪尔一边穿上挂在炉边烘烤的厚皮袄,一边问道。
“我哪知道?”李根宝一摊手,“屯长没说,就让我来叫你。看脸色,像是挺重要的事,赶紧的!”
塞缪尔朝炉边还在聊天的几人点点头,跟着李根宝走出了温暖喧闹的食堂大厅。
屋外的寒意瞬间包裹上来,他立时缩了缩脖子,将皮袄的领子竖得更高,跟着李根宝快步穿过积雪清扫出来的小路,朝着堡垒中央那栋最气派的、刷着白灰的两层木楼拓殖公署走去。
公署的一楼是办事大厅和仓库,二楼是屯长办公室、会议室和档案室。
李根宝进入一楼后就停下来,示意他自己上去。
塞缪尔踩着重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轻轻敲了敲屯长办公室的门。
“进来。”里面传来唐德罗沉稳的声音。
塞缪尔推门而入。
房间肃然而整洁,墙壁一侧挂着巨大的长鲸湾及北大西洋区域海图,上面用红黑两色墨水标注得密密麻麻。
一张宽大的松木书桌后,唐德罗正俯身看着一份文件。
“佩兰先生,来了。坐。”唐德罗指了指书桌对面的一张椅子,语气平和。
“哦,好的,屯长。”塞缪尔微微欠身,然后小心地坐下,等待吩咐。
唐德罗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拿起桌上的烟斗,慢条斯理地填装着烟叶,眼神不住地在他脸上扫过。
塞缪尔心里有些打鼓。
这种沉默和架势,不像日常交代任务。
终于,唐德罗点燃烟斗,深深吸了一口,吐出青色的烟雾。
他透过烟雾,看着塞缪尔,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佩兰先生,我打算,今年夏天,组织一次航行。不是沿岸探索,也不是去纽芬兰摸鱼。”
“这次,我们要跑得远一点。”
塞缪尔静静地听着。
跑得远一点?
难道是去新英格兰?
唐德罗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郑重地说道:“我们去欧洲!从白熊港出发,横跨北大西洋,抵达欧洲大陆。比如,法国,或者荷兰。”
“你觉得怎么样?”
塞缪尔闻言,整个人瞬间僵在了椅子上。
他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蓝色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微张开,难以置信地看着唐德罗平静无波的脸。
欧洲?
横跨北大西洋?
从白熊港?
无数的念头瞬间涌入脑海中,然后开始冲撞、翻腾。
返回欧洲?
以什么身份?
俘虏?
叛逃者?
还是……新华的使者?
这到底是千载难逢的机遇,还是测试忠诚的致命陷阱?
唐德罗是在试探他吗?
试探他是否还心存故国,是否还有逃跑的念头?
五年多来逐渐建立的平静生活、对未来的规划、妻子温柔的笑脸、女儿们稚嫩的呼唤……与遥远故乡模糊的轮廓、年轻时冒险的血液、以及对大海彼岸那个熟悉又陌生世界的复杂情感,骤然间撞击在一起。
房间内一片死寂,只有炉火噼啪作响,还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唐德罗依旧平静地看着他,不时吸一口烟斗,等待着他的回复。
塞缪尔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滚动了几下。
最终,他吞咽了一口口水,语无伦次的问道:“长官……你这是……这是在……试探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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