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3年4月22日,北安(今温尼伯市)
这是“烂春”的时节。
所谓烂春,是新华移民对这片平原地区春季化冻期的特殊称呼。
此时气温虽然已升至零上五六度,积雪全部融化,但地表解冻深度却只有十到二十厘米。
上面一层是稀烂的泥浆,下面依然是坚硬的冻土,水渗不下去,就那么在表层淤积着,把整个大地变成一片巨大的沼泽。
地面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能陷到小腿肚,拔出时带起“噗叽”的响声和沉重的、粘稠的烂泥。
那些用人力勉强平整、撒了碎石和木屑的“官道”,也变成了泥浆翻滚的河流,车辙印被灌满泥水,深的地方甚至能淹没半个车轮。
新丰河(今红河)以及周边的几条支流,虽然河面的坚冰已经开裂、破碎、顺流而下,算是“开河”了,但宽阔的河面上遍布着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白色冰凌,它们互相碰撞、堆积,发出“喀啦喀啦”的沉闷声响,阻塞着航道。
此刻想要行船,无异于自杀。
陆路泥泞,水路不通,整个北安分区与西边的贵德堡(今布兰登),东边的荥泽堡(今斯坦巴克市)等临近拓殖点的交通联系,几乎被这“烂春”彻底切断,形成了一种短暂的隔绝状态。
分区专员韩春和骑在一匹肩高体壮的金川马(新华畜牧司培育的安达卢西亚杂交马)上,手举着望远镜,眯眼眺望着远方泥泞道路上一个艰难移动的黑点。
他身后跟着七八名分区的属官,有负责农业的、营建的、治安的、贸易的,个个都骑马,人人裤腿和靴子上都溅满了泥点,神情带着春日视察特有的疲惫。
他们一行刚刚视察完北安堡东南方向一处名为“新林屯”(今洛雷特镇)的新建拓殖点春播准备情况。
屯里的移民大多来自大明山东、北直隶,正利用这土地尚未完全解冻、无法下田的“农闲”时节,抢修农具,筛选种子,修补房屋。
韩春和对屯长叮嘱了内涝(融雪水可能导致低洼处内涝)、防兽(冬眠醒来的熊和饿了一冬的狼群可能袭扰)等注意事项,以及抓紧时间平整晒场之类事宜。
此刻,队伍停在了一条小路与“官道”交汇处的一片土坡上,坡下是一个面积不小的水塘,里面蓄满了浑浊的雪水,几只野鸭在远处水面上惬意地游弋。
韩春和勒住马缰,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越来越近的黑点。
那是一骑信使,正以近乎挣扎的速度,在泥泞不堪的“官道”上跋涉前进。
马儿浑身溅满了黑黄色的泥浆,鼻孔喷着粗重的白气,步履蹒跚。
骑手本人更是狼狈,整个人伏在马背上,制服早已看不出本色,脸上、帽子上、甚至背着的信筒上,都糊满了泥浆,远远看去,活脱脱一个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泥猴”。
“啧,”韩春和咂了咂嘴,脸上露出又是感慨又是无奈的神色,他放下望远镜,对身旁负责营建和基础设施的科长张志和说道:“老张,你瞧瞧,这送一趟信,跟打了一场仗似的。”
“咱们这地方,啥都好,土地肥得流油,就是这春天,还有初冬上冻那阵子,真叫人头疼。陆路水路都断绝,消息传递比蜗牛还慢。”
他顿了顿,望着那艰难挪动的信使,砸吧了一下嘴巴:“若是……能拉一条电报线过来,那该多好!噼里啪啦,几个码子一发,天大的事情,顷刻即知。何至于让兄弟们这般辛苦,冒着风险,在泥地里打滚?”
“电报线?”张志和闻言,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专员,你这想法是真好,也是未来的方向。可眼下……以咱们在大平原地区这点控制力,怕是不太现实。”
他伸手指向道路两侧那一望无际的原野:“咱们的据点,就像撒在面粉里的芝麻,在地图上看着是连成一条线,但实际上却是中间大片的空白。今天咱们费老鼻子劲把电线杆竖起来,保不齐明天,就被周边那些土人给盯上。”
“他们可不管这线是干嘛的,那闪闪发亮的铜线,在他们眼里就是上好的材料,能做捆扎绳,能做装饰。今天你竖十根线杆,明天他能给你推倒八根,顺带把线卷吧卷吧,扛跑了。”
“除非,咱们专门成立一支护线队,人数还不能少,配备快马火枪,日夜不停地在几百里长的线路上来回巡逻,还得在每个关键节点设立哨所。”
“这得投入多少人、多少钱粮?以咱们分区现在这点家底,还有上头(东拓司)那抠抠搜搜的预算……难呐!”
韩春和听了,也是苦笑连连。
说话间,那信使已经挣扎到了土坡下。
他显然认出了韩春和一行,努力想挺直腰板,却在马背上晃了晃,差点滑下来。
他脸上糊满了泥,只有眼睛和一口白牙在动。
“荥泽……转呈……瀚泽湖急报!”信使费力地从背后解下那个用油布层层包裹、同样沾满泥泞的皮质信筒,双手递了过来。
韩春和身旁一名护卫上前接过信筒,检查了一下火漆封印完好无损,印鉴是“瀚泽湖拓殖分区专员之印”。
他小心地擦去泥污,才转呈给韩春和。
“瀚泽湖?”韩春和眉头一挑,一边示意亲卫给信使拿点水和干粮,一边用随身的匕首挑开信筒的封口,抽出两封文书。
一封是呈送给东拓司总部的,一封是抄送北安、怀宁(今里贾纳市)、北昌(今萨斯卡通市)等毗邻分区的情况简报。
他打开简报,快速浏览起来。
简报的内容不长,但措辞严谨,逻辑清晰。
开头简要汇报了瀚泽湖分区近期建设发展的情况,随即笔锋一转,切入正题:
“……据我分区多方探查并与可靠之奥吉布瓦部族深入接洽,易洛魁联盟近年与法国殖民势力战事旷久日深,然其重火器匮乏,无以攻坚,与据坚垒而守法人相抗,常处下风……”
“……职与幕僚再三筹议,以为此乃天赐良机。可效古之‘驱狼吞虎’、‘以夷制夷’之策。”
“拟由我分区出面,暗中、有限度地向奥吉布瓦人提供燧发枪、优质火药及轻型火炮,并牵线搭桥,助其与易洛魁各部建立联系。”
“奥吉布瓦人可充当中介,将此批军火转售于易洛魁联盟,助其抗衡法人势力……”
“……此举一可消耗法人殖民实力,迟滞其向西扩张。”
“二可加剧易洛魁与欧人之矛盾,使其无暇西顾,为我大湖区拓殖争取时间与空间;”
“三可拉拢奥吉布瓦等大湖区土著势力,培植亲我之力量,以为长远之奥援。”
“四可摸清易洛魁内部虚实,乃至未来或可与之建立直接联系,扩大我新华在东部之影响力……”
“……此策干系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然时机稍纵即逝,特此呈报,伏乞司总部详加审议,速作决断。若蒙允准,瀚泽湖分区自当谨慎行事,并恳请司总部及北安、怀宁、北昌等兄弟分区,于粮秣、物资、及必要时之人力支援上,予以协力……”
简报不长,但韩春和看得极慢,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看完后,他沉默了片刻,将信纸递给身边伸长脖子好奇张望的农业科长王有田:“都看看吧。瀚泽湖李专员要……搞大事了。”
众人纷纷传阅,土坡上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和议论声。
“这……这是要武装印第安人去打欧洲人?”
“驱狼吞虎……想法是够大胆的!”
“易洛魁联盟……那可是东边一霸啊!要是真能让他们跟法国佬死磕起来……”
“李专员年纪不大,这心思可真够深的,眼界也宽,不局限于他那小小的瀚泽湖一亩三分地。”
张志和也看完了,摸了摸嘴角的两撇胡须,感慨道:“专员,这真是虎父无犬子啊!老总理的公子,还真不是光靠父荫。”
“从东拓司最底层的办事员干起,这才几年?六年就坐到一方分区专员的位置上。以前只听说他办事扎实,肯吃苦,没想到,这政治手腕和战略眼光,也这么了得。”
“以瀚泽湖那点实力,就想着撬动整个大湖以东的棋局……啧啧,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众人闻言,也是纷纷点头附和,语气中不乏钦佩,但也隐隐夹杂着一丝嫉妒。
驱狼吞虎,这么简单的策略,咱为啥没机会用上呢?
农业科长王有田叹了口气,话语中不免带着几分牢骚:“李专员这盘棋,下得是大,也高。可要真落子,那就不是纸上谈兵了。”
“给奥吉布瓦人火枪火药,让他们去跟易洛魁交易,再挑动易洛魁去打法人……这里头环节太多了,一个弄不好,火枪就可能掉过头来打咱们自己。而且,这事要办成,首先就得考验咱们这些后方的支撑能力。”
他抬起头,看向韩春和,又看看同僚们:“咱们北安分区,八年前(1645年)开始建点,从最初北安堡那几十个人、几间窝棚,发展到今天二十多处拓殖点,一千六百余人,不容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