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按年初的规划，开春地化透了，就该大干一场了。趁着移民热情高，把咱们北安周边那些还没开出来的、最肥的黑土地，再狠狠啃下几大片来，夯实咱们的根基，让北安真正成为大平原上的粮仓，让后方的补给压力再小点。可眼下……”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眼下，瀚泽湖的李致明，抛出了这么一个极具诱惑力、也必然牵扯巨大精力的“驱虎吞狼”大计。
如果东拓司总部真的批准，甚至将其提升为未来几年东线拓殖的“重点战略”，那么必然需要调动巨大的资源，人力、物资、武器、情报网络等诸多方面去支持、去落实。
而作为距离瀚泽湖最近、又是连接后方的关键枢纽，北安分区，很可能首当其冲，要承担起相当一部分的后勤保障、物资中转、甚至人员支援的任务。
这样一来，他们原本计划的、旨在“夯实基础、扩大生产”的大干一场，必然会受到严重影响，甚至被迫推迟、缩水。
计划中要开垦的新田、要修建的水利设施、要扩充的工坊……都可能因为资源--尤其是宝贵的人力资源--面临被分流而陷入停滞。
一直沉默的移民安置科长此时也忍不住开口，声音透着一丝忧虑：“还有移民配额的事。这些年，中枢给我们东拓司的移民配额是越来越多了，从早先的每年一两千人，涨到现在差不多五六千人，差不多翻了四五倍！”
“可是，这五六千人，撒在从东昆仑山（即落基山脉）脚下，一直到大湖区，东西横跨几千里广袤土地上，够干什么的？就算只是像咱们这样，沿着主要河流和道路，像撒胡椒面一样布设一条稀稀拉拉的补给链，那也是杯水车薪，远远覆盖不过来！”
“更关键的是，司里分配这些移民，是有讲究的。主要看各分区的支撑能力。嗯，说白了，就是你这地方现有的农业产出，能养活多少新来的人，能为整个拓殖体系减轻多少后方运输补给的压力。谁能自己多养活人，谁能给后方减轻物资补给力度，谁就能分到更多的移民配额。”
他看了一眼韩春和，又看看同僚：“靠近西边的那些老分区，像锦川（今卡尔加里）、昌平（今埃德蒙顿）那边，开发得早，底子厚，能养活的人多，所以每年都能吃下大块的移民配额。”
“要不是司里想着必须支撑东线，打通大湖、连通大西洋这个长远目标，硬性规定要往东线倾斜一部分，像咱们北安、绥宁，还有更东边的瀚泽湖，能分到的人只会更少！”
“现在可好，瀚泽湖分区搞出这么一个大战略。一旦获得司总部，甚至中枢的批准，被定为东线核心方略，那还了得？”
“司里肯定会在人力、物力上对他们大力倾斜！要枪给枪，要粮给粮，要人……说不定还会从咱们这些‘后方’分区抽调。”
“他们那里底子薄，起步晚，要支撑这么大的计划，肯定需要咱们北安在后面勒紧裤腰带，省出粮食，挤出物资，源源不断地给他们支应过去。到时候，咱们自己发展怎么办？咱们的移民配额，会不会被压缩？”
一时之间，土坡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对李致明所谓战略眼光的钦佩是有那么一点，但现实的利益考量和个人、小集体的发展焦虑，也在众人心头冒出。
这个时期，人口就是生产资源，对他们这些拓殖官员来说，更是政治资源。
按照新华中枢政府机构设置条例规定，辖境有八百常住民（不含未入籍土著原住民）可设乡，有三千便可设县。
所以，人口关系到地方拓殖区的层级提升，更关系到在场基层官员的前途、待遇和未来发展空间。
谁不想自己治下人口繁盛，村镇林立，早日达到“县”的规模？
韩春和一直静静地听着属下的议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望着脚下浑浊的泥水，和更远处那泥泞道路上信使远去后留下的、深深浅浅的蹄印。
作为分区主官，他比属下们看得更远，想得也更多。
他欣赏李致明的魄力与眼光，这种主动布局、以较小成本撬动大局的思路，正是拓殖事业进入新阶段所需要的。
但同时，他也深切理解属下们的担忧和那点“私心”。
毕竟，北安分区的一砖一瓦、一田一垄，都凝聚着他和眼前这些兄弟们八年的血汗。
谁不想看着自己亲手开拓的土地更加繁荣，自己治下的人口更加兴旺？
然而，他更清楚，国家拓殖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画地为牢。
东出大西洋，是中枢政府早已定下的长远国策。
“都说完了吧？”韩春和将目光收了回来，扫过在场的拓殖官员。
众人立刻噤声。
“李致明专员的方略，是大棋盘上的大眼光。值得我们学习，也值得司总部慎重考虑。”韩春和缓缓说道，表情严肃，“至于你们担心的，什么咱们北安的发展受影响，移民配额被挤占，要勒紧裤腰带支援别人……这些不利于团结话，以后都给我收起来。”
他的目光冷冷扫过刚才发牢骚的几人：“我看你们就是生门户之见，更是彻头彻尾的小农思想！嗯？咱们新华拓殖新洲大陆，是为了每个官员自己那点田产人口，那点升官资本吗？是为了画地为牢，关起门来过小日子吗？”
“我北安拓殖分区能有今天，靠的是什么？是后方锦川、怀宁源源不断运来的物资、武器、移民，是东拓司统筹规划，把有限的资源优先投到关键方向。”
“现在，轮到咱们北安，为更前方的瀚泽湖分区，为整个东出战略，提供支撑的时候了，你们就开始打小算盘，想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了？”
“我告诉你们，”韩春和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训诫的意味，“瀚泽湖那边的计划如果成功，搅乱了东部大湖区的局势，拖住了法国人，甚至挑起对英格兰人、尼德兰人的战事，那便是给咱们大湖区的拓殖赢得了时间和空间，那受益的是整个新华东拓事业。”
“咱们北安作为后方和通道，同样受益，到时候，通往东边的路更安全，贸易更顺畅，咱们生产的粮食、物资更有销路，能吸引的人口才会更多。”
“这才是大账，是全局账！”
众人被说得纷纷低下头，有的面有愧色，有的则依旧眉头微蹙，显然道理都懂，但情感和利益上的那点纠结，并非一番大道理就能立刻化解。
韩春和长出一口气，缓缓说道：“至于未来支援的问题，如果司总部真的批准了瀚泽湖的计划，并要求我们配合，那我们北安，必须坚决执行，全力以赴。”
“粮食、物资，人口，该调拨的调拨，该转运的转运。我相信，以咱们北安八年来打下的底子，支撑前方一部分需求，同时兼顾自身必要的发展，是能够做到的。”
“关键是要有大局观，要有担当！”
属下们纷纷躬身施礼，齐声应道：“谨遵专员教诲！”
韩春和训完话，挥挥手，示意众人继续巡视，自己则勒马转身，望向东方。
那里，是泥泞无边的原野，是隐约的森林线，是李致明正试图掀起波澜的瀚泽湖方向。
春风带着料峭的寒意，吹拂着他粗糙的脸颊。
属下们的抱怨，他何尝不能理解？
他自己内心深处，又何尝是一片平静？
望着眼前这片他倾注了八年心血、刚刚有了模样的土地，再想想李致明那份充满锐气与野心的报告，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
是欣赏，是警惕，是压力，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焦虑。
这些年轻人，像李致明这样的“拓二代”，他们成长得太快了。
他们不仅继承了父辈的开拓精神，更接受了本土系统的新式教育，眼界开阔，敢想敢干，善于利用错综复杂的局势，敢于制定宏大甚至冒险的战略。
他们不像自己这一代，是从最底层的垦荒、与土人搏杀、与严寒饥饿抗争中一步步摸爬滚打上来，每一步都走得扎实而沉重。
他们更有想法，更有冲劲，也更有……野心。
假以时日，等他们在瀚泽湖那样的前沿拓殖地积累了足够的功勋和声望，等他们那套“驱虎吞狼”的战略真的初见成效，他们会不会迅速超越自己这些守着“熟地”、按部就班发展的“老拓殖”？
韩春和突然想起了一个新华湾那边传过来的一个新词--代际更替。
他们这些“老拓殖”，怕是终究会被时代淹没。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但此刻，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杂念压了下去。
李致明再厉害，那也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韩春和还是北安分区的专员，手里管着一千六百号人、两五千万亩地、二十多个拓殖点。
瀚泽湖要搞大战略，那么北安就给他当后盾。
东拓司的大局，何当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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