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韩铁生就被窗外的布谷鸟叫醒了。
他睁开眼,借着窗纸透进来的灰白色晨光,看了一眼身边还在熟睡的妻子。
阿信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枕头上,另一只手护着微微隆起的腹部,呼吸又轻又匀。
她今年才十九岁,嫁给他两年,已经给他生了一个儿子,肚子里又怀上了第二个。
一岁的韩继祖睡在床尾的一只柳条篮子里,那是韩铁生自己编的,手艺粗糙,但结实耐用。
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把被子蹬开了,两只胖乎乎的小脚丫露在外面,脚趾头微微蜷着,像两排整齐的豆子。
韩铁生轻手轻脚地坐起来,扯过被角给儿子盖好,然后摸索着穿上衣裳。
他推开木门,晨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草原特有的青草气息和泥土的腥味。
五月的怀宁,天亮得早,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一片鱼肚白
堡子里的公鸡正在此起彼伏地打鸣,狗叫声、牛哞声、马蹄声、还有早起的人家灶房里传出的锅碗瓢盆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了沃丰堡(今穆斯乔市)每个清晨都会响起的、充满生机的交响曲。
韩铁生站在自家院门前的木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是凉的,带着露水的湿气,沁入肺腑,让人精神一振。
他抬眼望去,沃丰堡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这是一座用木栅栏和夯土筑成的四方堡寨,堡墙高约一丈,四角各有一座箭楼,墙外挖了一圈浅浅的壕沟。
堡内整齐地排列着九十余户人家,家家户户门前都有一小块菜地,种着豆角、茄子、辣椒、葱、蒜。
堡子的正中央是一座方方正正的夯土高台,台上竖着一根高高的旗杆。
五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无人烟的草原,只有成群结队野牛和狼群在这片土地上出没。
第一批拓殖者,三十二个男人,带着五头牛、两匹马、几车种子和农具,在这条被他们命名为“宁溪”的河边扎下了根。
他们砍树、挖土、垒墙、建房,在第一个冬天里病死了三个人,还被狼群咬死两头牛,但剩下的人咬着牙挺过来了。
第二年春天,他们种下了第一批春小麦,当年秋天收获了两三千斤的粮食。
随后,陆陆续续有新的移民被送来,堡子规模越来越大,耕地开垦得也越来越广,新华人便在这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如今,整个怀宁拓殖分区像他们这样的村屯、拓殖点有四十余座,星罗棋布地分布在这片广阔草原上,总的人口规模也达六千五百余人。
这些村屯大小不一,大的如这座沃丰堡,住着一百六十多人,小的则只有三四十人,但每一个都是新华国向东扩张的坚实据点,像一颗颗钉子,牢牢地钉在这片肥沃得流油的土地上。
“屯长,屯长!”一个年轻的声音从东边传来。
韩铁生转过头,看见赵小柱正从马厩那边跑过来,手里牵着两匹马,一匹是他自己骑的那匹栗色金川马,另一匹是头高大的挽马,四蹄粗壮,肩宽背厚,专门用来拉犁的。
赵小柱今年刚满十九岁,是四年前跟着父母从山东逃难过来的,刚来的时候瘦得像根竹竿,风吹都要倒,如今已经长得五大三粗,脸上被草原的阳光晒得黝黑发亮,说话的声音也粗了许多。
“屯长,犁已经都准备好了,第一队的人已经下地了,周副屯长让我来问问,你啥时候过去?”
“吃了早饭就去。”韩铁生拍了拍那匹挽马的脖子,马儿打了个响鼻,把头蹭过来拱他的肩膀,“西边那块地今天开始种?”
“对,周副屯长说那块地墒情正好,昨天夜里又下了点露水,今早翻地不干不湿,正合适。”
韩铁生点点头,转身回屋。
妻子阿信已经起来了,正蹲在灶台前烧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把那张清秀的面庞照得红扑扑的。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不像那些膀大腰圆的土著妇人那样利索,但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
她看见韩铁生进来,微微笑了一下,用带着倭语口音的汉语轻声说道:“饭,马上好了。”
锅里的粥正冒着热气,小米和玉米碴子混在一起,稠稠的,散发着浓郁的食物香气。
灶台上还搁着一碟咸菜、两个煮鸡蛋和四个馒头。
韩铁生在桌边坐下,接过妻子递过来的碗,喝了一口粥,粥很烫,他吹了几口气才咽下去,滚烫的粥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坦了。
阿信抱着开始哭闹的韩继祖坐到他旁边,伸手抓起一个煮鸡蛋,在桌沿上磕了磕,细心地剥去蛋壳,露出白嫩嫩的蛋白,然后放到韩铁生的碗里。
“你吃。”韩铁生把鸡蛋夹回去,剥了另一个,“你现在是两个人,得多吃点。”
阿信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鸡蛋,没有反驳。
她已经怀孕四个多月了,肚子虽然还不算大,但屯里的卫生员说胎像很稳,应该是个健康的娃。
吃完早饭,韩铁生把碗一推,站起身,从墙上摘下那顶宽檐帽扣在头上,又从门后抄起那杆火枪挂在肩上。
枪是标配,每个屯里的民兵都有一杆,虽然平时很少用,但在这片草原上,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碰上不速之客,无论是四条腿的狼,还是两条腿的敌人。
“我走了,”他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阿信,“中午不用等我吃饭,会有食堂送过来,我在那边随便吃点。”
阿信点点头,抱着继祖送到门口,用那口软糯的汉语说了一句:“夫君小心。”
韩铁生从马棚里牵出马儿,走到院外翻身骑了上去,赵小柱已经等在堡门口了。
两人一前一后,骑着马出了堡门,沿着宁溪河边的小路向西边的春播田奔去。
晨光已经完全铺开了,金色的阳光洒在草原上,把每一片草叶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远处的天际线像一条笔直的墨线,把天和地整整齐齐地切开,放眼望去,方圆数十里内几乎看不到任何山地高坡,只有无边无际的草甸和一片片稀疏树林。
怀宁分区的地势太过平坦了,平坦得让人有时候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圆盘中央,而天穹像一个倒扣的碗,把整个世界罩在里面。
宁溪河在晨光中闪着银白色的光,冰凉清澈,捧起来就能喝。
河两岸是大片大片的农田,有的已经翻过了,露出黑黝黝的泥土,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有的还长着去年的麦茬,黄褐色的茬子在绿色的草原上显得格外扎眼。
还有几块地已经冒出了绿苗,那是早熟的春大麦,种得早,出得也快,嫩绿色的苗尖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一片绿色的绒毯。
可以说,怀宁分区的农业种植条件,在整个新华全境都是数一数二的。
这里的土地是大片大片肥沃的黑钙土,土层深厚,有机质含量高得惊人,攥一把在手里,能捏出油来。
有人戏言,插根筷子都能发芽,撒把种子就能长庄稼。
这话虽然夸张了些,但也差不太多。
在这片土地上种庄稼,只要赶在春天把种子撒下去,老天爷赏几场雨,到了秋天就能收回成倍的粮食。
当然,杂草也一样长得茂盛,所以从播种到收获,锄草松土是不能间断的活计。
“屯长,这边!”
周大莽的声音从西边传来。
韩铁生循声望去,看见周大莽正站在一块刚翻过的地头上,手里拿着一把木尺,弯着腰在量什么。
他身后,几架铁犁已经排开了阵势,每架犁前面套着一匹挽马,犁头深深切入泥土,把黑油油的土壤翻上来,像是一条条黑色的波浪在阳光下翻滚。
这是春耕的第三天了。
沃丰堡今年计划播种春小麦一千百亩、玉米六百亩、大麦四百亩、亚麻二百亩、豌豆两百亩。
小麦和玉米是主粮,大麦用来粮食补充和酿酒,亚麻榨油兼织布,豌豆既能肥田又能当菜吃,几样作物搭配着种,既保证了口粮,又兼顾了副业和地力的养护。
相比起几年前,现在的春耕条件已经好了太多。
韩铁生还记得第一年春天,整个堡子只有五头牛(冬天还被狼给咬死了两头)和两匹马,人和牲口轮着拉犁,一天下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才翻了不到三十亩地。
如今,沃丰堡光是耕牛就有三十多头,挽马十五匹,各种型号的犁耙、条播机、耧车加起来将近四十件,全都是从新华湾那边的农机厂运来的,铁制的犁头比木头的耐用十倍不止,翻地又深又快。
“大莽,墒情怎么样?”韩铁生翻身下马,走到周大莽身边。
周大莽直起腰,把木尺往地头一插,指着脚下的泥土说:“你看,这土翻上来,用手一攥,成团,不散;往地上一扔,自然散开。这是最好的墒情,不干不湿,正适合播种。”
韩铁生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掌心捻了捻,果然如周大山所说,土质松软湿润,既不粘手也不干涩,颗粒分明,凑近闻还有一股淡淡的草木腐殖质的味道。
他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来,朝那些正在整装待发的犁手们挥了挥手。
“开始吧!”
随着他一声令下,几架犁同时动了起来。
农人们挥动鞭子,吆喝着挽马和耕牛,铁犁切开泥土,发出“嗤嗤”的声响,黑油油的土块被翻上来,像是一条条翻滚的泥鳅,在阳光下闪着湿润的光泽。
整个田野上,人声、牛哞声、马蹄声、吆喝声、鞭响声、铁器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喧嚣而热闹。
在沃丰堡,春耕和秋收时节,不论是农人分配的私地,还是新移民的屯殖地,都是采取统一耕作、集中作业的。
韩铁生背着手,在几块田地之间来回巡视。
他一会儿停下来检查犁头翻土的深度,一会儿蹲下来扒开泥土看看种子撒得均匀不均匀,一会儿又跑到最西边的那块豌豆地里,看看耙地的进度。
“屯长,”赵小柱从东边跑过来,手里举着一个水囊,“东头那片亚麻地也开犁了,王三宝带着第三队的人在那边种。他让我问你,亚麻籽是直接撒还是开沟条播?”
“条播,”韩铁生接过水囊喝了一口,“亚麻籽小,撒播不好控制深浅,条播稳妥。告诉他,沟不用太深,两指宽就够,盖土不要太厚,一指正好。”
“亚麻这玩意儿娇气,种深了不出,种浅了不活,得伺候着来。”
“哎!”赵小柱应了一声,又风风火火地跑了。
太阳渐渐升高,到了午时,田里的活计进入了最忙碌的阶段。
第一批翻地的犁已经完成了大半块地,犁手们停下来歇息,给牲口喂水、添料。
马和牛都累得浑身是汗,口鼻喷着白沫,蹄子上沾满了湿泥。
农人们心疼牲口,有的拿了湿布给马擦背,有的从兜里掏出一把豆饼塞进牛嘴里。
这时候,送午饭的人来了。
几个妇人赶着牛车,从堡子那边过来,车上放着几口铁皮桶和几摞粗瓷碗。
桶盖一掀开,热气腾腾地冒出来,饭菜的香味立刻弥漫在田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