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馒头和土豆炖牛肉,牛肉是去年秋天猎捕的野牛,用盐腌了,到现在还剩下不少。
韩铁生端着一碗炖菜,靠在地头的一棵小杨树坐下,就着菜碗,三口两口便将一个馒头塞进肚中。
他旁边的田埂上,三三两两坐满了人,有的靠着犁把,有的坐在草垫子上,有的干脆就坐在地上,都在大口大口地吃着饭。
“屯长,”一个年轻人端着饭碗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把地种到东边去?”
韩铁生抬头看了一眼,是戴顺平。
这小子今年十八岁,是在新华湾土生土长的第二代,他爹是早几批跟着新华移民船过来的广东移民。
戴顺平个子不算高,但浑身都是腱子肉,说话的声音亮堂,走路带风,一看就是在温饱日子里长大的人,身上没有那种从故国逃难来的移民脸上常见的愁苦和谨慎。
“东边?”韩铁生嚼着一块咸肉,含糊不清地问,“哪个东边?”
“大湖区啊!”戴顺平的眼睛亮了起来,“屯长,你没听说吗?东边大湖区那边,现在打得热闹着呢!土人跟土人打,土人跟法国人打,英格兰人跟尼德兰人也在打,乱七八糟的,跟一锅粥似的。”
“咱们要是这时候派兵过去,趁他们打得筋疲力尽的时候一举杀出,那还不把整个大湖区都拿下来?”
他越说越兴奋,碗里的饭食都忘了吃,比划着说道:“你想想,大湖区那边全是好地方,水多、地肥、林密,比咱们怀宁也不差。要是把那边拿下来,咱们新华国的国土不就一下子通到大西洋了吗?”
“那可就是横跨整个新洲大陆了,到时候,从西海岸到东海岸,全都是咱们新华的地盘,那些法国人、英格兰人、尼德兰人,还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易洛魁人、伊利人,统统都得靠边站!”
“就是就是!”旁边又凑过来几个年轻人,都是十八九岁、二十出头的样子,一个比一个兴奋,“我昨天听赵文书说,东拓司肯定会介入大湖区的纷争,趁乱取势,然后找一个合适的机会,一举向东推进。”
“我觉得赵文书说得对!咱们新华现在兵强马壮,连西班牙人都打不过咱们,那些法国人和土人算什么?几炮下去,他们就散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人接口道,带着一种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的自信,“我记得,在小学堂里念书的时候,老师就说过,咱们新华的天命就是要在这片大陆上建立一个强大而富强的国家,这里所有的土地都将纳入我们的版图,为后世子孙开辟广阔的生存空间。”
“这不是我说的,是老师说的!”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越说越热闹,越说越远。
有人开始幻想若是国家征召他们加入军队,那么就骑着马,端着刺刀,冲向大湖区,开疆扩土,封侯拜相。
有人开始计算从沃丰堡到大湖区要走多少天,需要带多少粮食和弹药。
还有人已经开始讨论,如果那些欧洲夷人不投降,应该用什么办法对付他们。
韩铁生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把碗里的最后一块牛肉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他看了一眼这群年轻人,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些正坐在地头吃饭的新进移民--那些来自大明、朝鲜、倭国的移民,他们的表情和这些年轻人截然不同。
他们大多沉默寡言,吃完了饭就靠着地头的田埂闭目养神,偶尔低声交谈几句,也是在说今年的墒情、秋天的收成、哪家的牛又下了犊子、哪家的媳妇又怀了娃。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来之后才会有的踏实而满足的神情,但同时也有一种从故国带来的刻在骨子里的谨慎和小心翼翼。
东拓,或者打仗,他们根本就不关心,甚至还有一丝畏惧。
多半,他们的心里还对故国家园的战乱和各种灾荒心有余悸。
而这些在新华本土长大的年轻人呢?
他们出生的时候,新华国已经打败了西班牙人,建立了国家在西海岸绝对的统治地位。
他们长到五六岁的时候,新华国已经建立起了自己的军队和舰队,开始向南扩张,向东边的草原探索。
他们八九岁的时候,新华又一次击败了西班牙,确立了在整个太平洋东岸的地区霸权。
当他们报名前来东拓司时,新华远征舰队击败了拥有近两千万人口的倭国,攻下了数座沿海重埠,还“征募”了数以万计的年轻倭女,分配给他们这些拓殖者为妻--他的妻子阿信就是这么来的。
他们是在这个国家一点一点强大起来的过程中长大的,他们听到的、看到的、学到的,全都是这个国家的胜利、扩张、征服,以及由此带来的自豪和荣耀。
学堂里的老师教他们说,新华人是天命所归,要在这片大陆上建立一个属于所有人的伟大国家。
报纸上的文章告诉他们,新华的要不断地向南、向东延伸,每前进一步,都是为后世子孙扩展生存空间。
军队里的军官对他们说,穿上军装、扛起枪、为国征战,是每一个新华青年最光荣的使命。
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人,怎么能不热血沸腾?
怎么能不渴望建功立业?
怎么能不觉得整个大陆都应该属于他们?
韩铁生放下碗,从地上捡起一根草茎,在嘴里嚼着。
他不知道,这样的变化对这个国家的未来是好还是不好。
一方面,这些年轻人的积极向上的精神和行为,正是新华能够不断向东扩张的动力。
如果没有他们,没有人愿意离开发展成熟、生活安稳的西海岸、来到这片充满未知和危险的草原,没有人愿意扛起枪、骑着马、去和土人争地盘,没有人愿意在前线流血流汗、为国开疆拓土。
这个国家的每一次扩张,背后都有无数这样热血沸腾的年轻人在支撑。
可另一方面,这种激情如果失控,会不会也像故国那些朝代一样,走上穷兵黩武、好大喜功的老路?
会不会有一天,这个国家也会因为过度扩张而陷入泥潭,像曾经辉煌的大汉和大唐那样,被无穷无尽的战争拖垮,最后在内外交困中崩塌?
会不会有一天,那些年轻人口中的“广阔生存空间”,会变成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无底洞,把一代又一代年轻人的血和命填进去?
“国虽大,好战必亡。”
他突然想起了这句不知从哪儿听到的话,觉得好像有些道理。
“屯长,你在想啥呢?”戴顺平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韩铁生吐掉嘴里的草茎,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笑着说:“我在想,你们这些人,吃着白面馒头、喝着牛肉汤,不好好干活,净想这些没用的。”
“什么大湖区、什么东拓,那是上头的事,咱们管不着。咱们能管的,就是脚下的这几亩地,眼前的这一百多号人吃饱饭、穿暖衣。”
“所以呀,先把春耕搞好了,到了秋天多打粮食,多腌咸肉,到时候上头发话要东拓,咱们有粮有肉有兵,想去哪儿都行;要是连饭都吃不饱,一切都特么的扯淡?”
他环顾了一圈那些年轻人,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式的威严:“都别吹牛打屁了,休息好了都赶紧干活。东头那一百亩亚麻地今天必须种完,要是下雨,可就耽误了。”
几个年轻人对视了一眼,虽然脸上还带着几分不甘,但还是应了一声“是”,转身往地里走了。
走了几步,韩铁生听见戴顺平低声朝同伴问了一句:“屯长咋就没一点开拓劲头。”
有人接了一句:“也不能怪他,他们那代人,都是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胆子小。”
韩铁生听了,怔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摇头。
他娘的,当年老子带着人在这片草原上猎捕野牛,驱赶狼群,震慑土人的时候,你们这帮小兔崽子怕是毛还没长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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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时分,韩铁生才从地里回来。
灶台上,妻子阿信已经做好了晚饭。
一笼热腾腾的白面馒头,一碟腌萝卜,一大碗炖牛肉。
桌子上还摆了一只粗陶酒壶,壶嘴冒着细细的热气,酒香混着肉香,在狭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今天,累了?”阿信背着熟睡中的孩子,接过他摘下的宽檐帽和火枪,挂在门后的钉子上,又从灶台边端来一盆温水,放在他面前,“洗脸,吃饭。”
韩铁生将热毛巾敷在脸上,舒服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可能是母亲来回走动过于剧烈,将后背上的韩继祖惊醒了,张开嘴哭了起来。
韩铁生擦干了脸,连忙把儿子抱过来,举过头顶,上下晃动着。
小家伙止住哭啼,开始咯咯笑起来,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脚丫子踢蹬着,裤腿滑下去,露出两截莲藕似的小胖腿。
“叫爹,”韩铁生把儿子放下来,用胡子扎了扎他的小脸蛋,“叫爹。”
“哒……哒……”韩继祖口齿不清地叫着,口水流了一下巴,在韩铁生的脸上糊了一脸。
阿信端着菜走过来,看见父子俩这般闹着,忍不住抿嘴笑了。
她的笑容很淡,像是春天里刚开的小野花,不张扬,但看着就让人心里暖和。
韩铁生坐下来,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半碗。
先吃了半个馒头,然后端起酒碗轻轻喝一口,酒液从喉咙滑下去,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来,慢慢地扩散到四肢百骸。
阿信坐在他对面,一只手端着碗,另一只手抱着孩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玉米糊糊。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渐渐平息了。
堡子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一颗一颗的星星从草原上长出来。
韩铁生喝完最后一口酒,满足地舔了舔嘴巴。
他看着眼前的一切,温热的饭菜,贤惠的妻子,活泼的儿子,肚子里还没出生的孩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这才是过日子。
不是什么征服世界,不是什么开疆拓土,不是什么万世基业。
忙了一天回到家里,有热饭热菜等着你,有温柔的妻子给你端洗脸水,有白白胖胖的儿子冲你咯咯地笑。
幸福就是脚下的这片土地,就是头顶的这片天空,就是这个虽然简陋但遮风挡雨的家。
管他什么大湖区,管他什么法国人、英格兰人、土人,管他什么东拓南进。
老婆孩子热炕头,比什么都强。
阿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映着油灯的火苗,亮晶晶的。
“怎么了?”她问,汉语依然带着软软的口音,但已经比刚来时流利了许多。
“没事,”韩铁生笑了笑,探手过来捏了捏儿子的小脸蛋,“就是觉得,这日子,真好。”
阿信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嗯,这日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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