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3年7月5日,锦川(今卡尔加里市)。
七月的锦川,正值一年中最美好的时节。
清晨的阳光将金辉洒向这片广袤的山前平原,显露出勃勃生机。
东尖河(今弓河)与庆川河(今埃尔博河)在城南交汇,河水裹挟着冰川融水的清冽,蜿蜒穿过一片片金黄的麦田和翠绿的玉米地。
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偶尔夹杂着从城西传来的隐隐机械轰鸣,为这幅田园画卷添上了一笔工业的色调。
“又起了两座新工坊。”前内阁总理、东拓司专员李良站在东城的望楼上,俯瞰着脚下逐渐热闹起来的城市,对身旁的幕僚长谢广义说道,“三年前,我刚来的时候,整个锦川城好像只有七座工坊。”
“现在呢?粮油加工、畜牧初加工、建材、木材、粗毛纺织、酿酒……光是登记在册的就有十八家了。”
谢广义笑着点头:“专员说的是。这两年人口上来了,市场需求就有了,工坊自然跟着冒出来。”
“上个月我路过北街,又看见一家铁器铺开张,专门打制马掌、马镫,生意好得很。掌柜的是个从天津来的军户铁匠,手艺不错,一天能打十几副马掌,供不应求。”
李良点点头,目光越过城区的屋顶,望向更远处那些散落在平原上的农舍和牧场。
五十一岁的他身形清瘦,面容棱角分明,额头和眼角刻着深深的皱纹,那是二十多年来在中枢政府殚精竭虑留下的印记。
他的前任,李显清已在返回始兴城,出任国家战略发展委员会副主任。
那位老资格的拓殖先驱,虽已年已六十四,仍继续以建国元老的身份发挥政治余热。
临走前,李显清将李良叫到书房,只交代了一句话:“锦川是东拓的根基。根扎得深,树才能长得高。”
“上半年的人口数据出来了吗?”李良转身走下城墙,马靴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出来了。”谢广义跟在身后,翻开随身携带的记事本,“截至六月,锦川城登记居民两千一百三十一人,比年初又增加了四百多。”
“整个东拓司辖境内,总人口已达两万五千七百人,其中直接由中枢分配的移民占七成,其余是本地出生和从沿海自发报名拓殖的。”
“两万五……”李良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既有欣慰,也有焦虑。
五年前,这个数字还不到三千。
短短几年间,便翻了八倍,确实令人振奋。
但两万五千人撒在数百万平方公里的辽阔土地上,依旧如泥沙入海,尚不足以掌控这片富饶的领地。
更关键的是,随着人口增加和拓殖行动向东推进,物资供应的压力与日俱增。
锦川城虽已初具规模,但要从一个边陲据点成长为支撑东拓行动的坚实后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两人走下墙梯,穿过正在施工的街道。
路边堆放着新运来的砖石和木料,几名工匠正在砌筑一道排水沟。
一名身穿短褐的工头模样的汉子看见李良,连忙躬身行礼,沾满泥浆的手在衣摆上蹭了蹭。
李良冲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专员!”一名东拓司的官员匆匆跑来汇报情况,“粮油加工厂报告,说本月底调拨至北安和大湖区的面粉和油料恐怕要延期了。”
李良脚步一顿:“什么原因?”
”说是工厂里的两台蒸汽机先后出现故障,要更换的零件需要等待新华湾那边运来。工厂方面说,最快也要等到八月上旬才能恢复生产。”
“工厂里就没多储备一些易损零件?”李良的眉头皱了起来。
“工厂原本是储备了几套备用零件,但操作机器的工人接连出错,违规运行,导致设备坏了好几次,备件都用完了……”那官员小心地回道。
“老孙这个厂长当的,我看是很不称职呀。”李良摇摇头,“工人上岗前都不做专门培训吗?机器坏了就等着山那边运零件,一个月两个月地耗着,这工厂还怎么开?”
“……”那官员聂聂不敢接话。
话说回来,锦川城里的这些大大小小的工厂作坊,哪有几个真正的专业技术人员?
所谓的“工人”,大多是从移民中临时招募的农民、手工业者,甚至还有几个是以前在码头扛包的苦力。
他们对蒸汽机、传动轴、齿轮泵这些“高级”玩意儿一窍不通,操作全凭感觉,出了问题就瞎捅咕,捅咕不好就撂挑子。
而且,费尽力气从新华湾引进的机器也大多是一些技术落后,或者设备陈旧的机器,出故障是常有的事。
即便是少数几台新机器,但通过船只转马车,马车转骡马,骡马又转船只,甚至还会经历肩扛手抬的方式,穿越山岭崎岖的东昆仑山,一路磕磕碰碰,等运到锦川城时,也多半变成了一台半新不旧的“伤残设备”。
交通,是山东地区拓殖发展最大的障碍。
从新华湾到锦川,直线距离不过六百余公里。
但东昆仑山的绵延险峻,加上无数深切的河谷,让这条补给线成了东拓司的咽喉命脉。
唯一的通道是沿着几条勉强可通航的河流,配合着能通行马车的曲折谷道。
平日里,一支支驮队和牛车在这条路上艰难跋涉,将沿海生产的铁器、五金、机械、武器、布匹、药品,以及分配而来的移民运进内陆,再把毛皮、新洲参运出去。
遇上雨天,道路泥泞难行,车辆经常陷进泥坑里,要费半天劲才能拉出来。
遇上道路,就得绕路,一绕就是几十里。
一到冬天,就要面临大雪封山,这条路便彻底断绝。
开春融雪时,河谷泛滥,泥石流频发,同样无法通行。
掐指一算,每年至少有五六个月的时间,山东地区与新华湾本部处于交通中断的状态。
这意味着,东拓司在某种程度上必须具备一定的自我造血机能,要能在与本部隔绝的半年里独立运转。
而要做到这一点,光靠几座粮食加工坊和酿酒坊远远不够。
“交通部那边,铁路的事有消息吗?”李良边走边问。
谢广义摇头:“还是老样子。他们派了两批勘测队进山,报告写了厚厚几摞,结论就一句话:以目前的技术水平,短期内无法实现铁路通达内陆。”
“别说铁路了,就是想将那条四百多公里的穿山小道加以平整扩宽,都需要三五年时间才能完成。沿途的桥梁、涵洞、护坡,一样一样算下来,光是石料就要几十万方,人力更是好几万。”
“三五年……”李良苦笑,抬头望了一眼西边天际隐约可见的雪峰,“我们可等不了那么久。”
两人走到城东的招待所时,一队车马正好从远处驶来。
打头的是几辆四轮马车,车上插着新华重工集团的蓝色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后面跟着三辆满载货物的平板大车,用油布严密遮盖着。
马车在招待所门口停稳,车夫跳下来,麻利地放下踏板。
一名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掀开帘子,探出头来。
他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外套,领口别着一枚铜质徽章,上面刻着“分州煤化厂”的字样。
“他们倒是来得早,怕是连夜在赶路。”李良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谢广义连忙上前几步,走到那些陆续下了车的人群前,低声说了几句。
那为首的中年人抬头望向李良,慌忙快步走到近前,深深一揖:“周明德见过专员!你这亲自迎候,可是折煞我等了。”
李良笑着扶住他的手臂:“周厂长原道而来,作为地主,自当要来亲迎。一路辛苦了,从新华弯过来,少说也走二十天吧?”
“二十一天。”周明德直起身,恭敬地回道,“路上着实不好走,在几处驿站陆续歇了两三天。过山口时又遇上了一场大雨,耽搁了三天。这路啊……”
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李良会意地笑了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周厂长,里面请。招待所已经备好了热水和饭食,先歇一歇,我们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