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德却没有急着进门,而是转身朝后面的马车招了招手。
从车上陆续下来七八个人,有老有少,都穿着工装,背着行囊和测绘工具,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这是我们的技术团队。”周明德一一介绍,“这位是赵明方赵工,负责化工工艺,在新华大学化学系教过六年书,后来调到我们厂做技术主任。”
“这位是小孙,孙德胜,负责设备安装,跟了我七八年了。”
“这位是刘师傅,刘长河,带了一台小型焦化试验炉,准备在你们这边做试烧…………”
李良一一拱手致意,目光在这些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分州煤化工厂可不是一般的小作坊,作为新华重工集团旗下的核心分子公司,这家工厂拥有员工超过一千三百人,年产值高达六十多万银元。
在整个新华的工业体系中,它都算得上举足轻重。
而周明德这个副厂长能亲自带队前来,本身就说明了煤化厂方面对锦川所提的项目重视程度。
“周厂长,请。”李良再次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行人走进招待所,在一间布置简洁地会议厅里落座。
服务员端上热茶和和几样本地出产的干果--松子、榛子、风干牛肉,然后退了出去。
李良开门见山:“周厂长,你们在高陂(今坎莫尔市)考察了半个多月,情况如何?”
周明德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斟酌着措辞:“高陂的煤矿,我们看得很仔细。储量巨大,而且都是潜层煤田,露天剥离就能开采。煤层厚度平均在七八米以上,最厚的地方超过二十米。”
“煤质也不错,属于中等变质程度的烟煤,低硫低灰,发热量高,适合焦化和煤化工。”
他顿了顿,从随身的皮包里取出一份手绘的地质剖面图,在桌上展开:“这是我们做的初步勘探结果。煤层分布非常稳定,覆盖层最薄处不到一米。”
“这意味着开采成本极低,只要稍稍剥离掉表土,直接用镐刨就行,连炸药都用不上。”
“那你们觉得,有没有投资的价值?”李良微笑着问道。
周明德放下茶碗,与身边的赵工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说道:“专员,说实话,你们这个煤矿的条件确实很好。我们走了这么多地方,像这样优质易采的露天煤矿,在新华也不多见。但是……”
李良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但是,”周明德继续道,“煤化工业不是挖出来就能用的。它需要完整的产业链配套,需要稳定的市场,需要大量的技术工人和管理人员。”
“目前东拓司辖下的总人口才两万五千,锦川城更是只有两千一百人。这么小的市场,能不能支撑起一个煤化工厂的运营,我们心里没底。”
李良点点头,没有反驳,而是转向赵工:“赵工,你在高陂堡待了半个月,有什么感受?”
赵工扶了扶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专员,我不是做市场分析的,我是搞技术的。从技术角度说,高陂堡的煤确实适合做煤化工。但周厂长说得对,光有煤不够,还得有市场。”
他掰着手指算:“就拿最简单的焦炭来说吧。焦炭是用来炼铁、锻打、烧砖、烧石灰的。锦川城现在有多少铁匠铺?多少砖窑?多少石灰窑?这些加起来,一年能消耗多少焦炭?”
“我们测算过,就算把所有能用焦炭的作坊都算上,一年的需求量也就两三百吨。这点量,别说建焦化炉了,就是搞个土法炼焦都不够本。一套最小的焦化设备,年产起步就是千吨级,建起来之后大部分时间闲置,那成本得多高?”
“再说粗煤焦油。”赵工继续道,“你们这边的皮毛加工厂、木材加工厂确实需要焦油做鞣制以及防腐、防水。但需求量呢?一年能消耗多少吨?我们估摸着,撑死了三五十吨。还有煤烟做炭黑,苯胺染料……”
他摇摇头:“这些东西的市场,目前在东拓司都不成气候。李专员,我不是泼冷水,但搞工业是要算经济账的。没有足够的市场,建起来的工厂就是无尽的消耗,是白白浪费。”
会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听见墙角的座钟“嘀嗒嘀嗒”地走着。
李良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赵工,你说的这些,都对。但你算漏了一笔账。”
赵工一愣:“什么账?”
“发展账。”李良站起身来,示意谢广义摊开一幅地图,然后手指点在高陂堡的位置上,“你们看,高陂的煤矿在这里,锦川城在这里,往东是怀宁和北昌(今萨斯卡通市)两个拓殖分区,再往东则是北安(今温尼伯市)、瀚泽湖几个拓殖分区。”
“而继续往东,就是大湖区、是土著部落联盟,是英格兰和法国的殖民领地。”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划过广袤的草原、密集的湖泊水网,一直指向遥远的大西洋海岸。
“东拓司现在只有两万五千人,没错。但中枢政府已经明确,未来五年,每年分配给东拓司的移民配额不少于五千人。五年之后,光是移民就有两万五,加上本地出生的人口和归化的土著部落,至少六万打底。”
“除此之外,广袤的内陆腹地还有数以十万计的土著原住民。这几项加起来,人口当在二十万上下。”
“二十万人需要什么?”李良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需要农具,需要马掌,需要铁钉,需要砖瓦盖房子,需要石灰砌墙,需要沥青铺路,需要染料染布。这些东西,都要靠工厂来提供。而煤化工业,正是这些工厂的上游。”
他走到赵工面前:“赵工,我知道,目前的东拓司的市场确实不大。但你想想,二十年前新华湾是什么样子?十年前分州是什么样子?不都是从无到有、从有变多,一步步走过来的吗?”
赵工沉默不语,似乎在思索。
周明德却开了口:“李专员,你说的这些,我们都明白。但光有长远规划不够,还得有眼前的可行性。我们回去要写考察报告,要说服公司管理层和上级集团。”
“如果报告里只有‘未来市场很大’,没有‘当下能养活工厂’,这报告就不好写。”
李良点点头,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周厂长,我有个提议,你听听看。”
“专员请讲。”周明德坐直了身子。
“东拓司愿意为这个煤化工项目提供三方面的支持。”李良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土地。你们要建厂,要堆场,要储煤区,要生活区,要多大面积,东拓司就划拨多大面积,无偿使用二十年。”
“第二,人力。建厂需要的工人,东拓司负责招募和组织培训。投产后需要的操作工,我们可以从移民中选拔,优先满足工厂需求。”
“东拓司可以为此筹建一所技术学堂,专门培养技术工人。初期计划招收一百名学生,边学理论,边到你们工厂实习,毕业后可以优先分配到你们厂。”
“第三,资金。”李良说到这里,语气加重了几分,“如果你们担心前期投入太大,我们可以出面,以东拓司的名义,向新洲开发建设银行申请专项贷款。”
会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周明德与赵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外。
这三条支持,尤其是最后一条,分量着实不轻。
以政府信用为工厂贷款做担保,这在新华弯地区也不多见。
“李专员,”周明德斟酌着说,“你的诚意,我们感受到了。但这件事关系重大,不是我一个人能拍板的。我这次来,主要任务就是实地考察,收集第一手资料,回去向厂部和集团汇报。”
“这个我理解。”李良笑道,“我只希望,你们的考察报告能如实反映这里的情况,能把这个项目的价值和潜力说清楚。”
“这个自然。”周明德郑重地点头。
李良站起身:“那就这么说定了。今天你们先休息,明天我带你们去几个工厂看看,皮毛加工厂、粗毛纺织坊、木材加工场,还有正在建的水泥加工厂。”
“你们亲自看看,就知道市场需求不是我们凭空想象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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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东拓司公署的路上,谢广义犹豫半响,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专员,你觉得分州煤化厂那边会同意吗?”
“会。”李良的回答简洁而笃定。
“呃……”谢广义怔了一下,“专员,为什么这么肯定?”
李良转过身,看着他:“因为这笔生意,对他们来说也是划算的。高陂的煤,质量好,开采成本低,光是煤炭的初级加工产品就能赚钱,更别说深加工之后的产品了。分州煤化厂若是看得远,当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他顿了顿,又说:“况且,中枢政府对内陆拓殖的支持力度越来越大,移民配额逐年递增,市场只会越来越大。谁先进入,谁就占住了先机。”
“其实,我们东拓司若是倾尽一切资源,也不是做不成这个煤化工项目。但我们的精力还要顾及整个拓殖司的开发建设上,更要向大湖区投入不少的人力物力。”
“东海岸那边,法国人在易洛魁人的持续攻击下,不断龟缩后退,英格兰人又在跟尼德兰人打生打死,现在正是我们趁机探入大湖区的绝佳时机。这种窗口期,错过了就不会再来。”
“所以,该是企业要做的事,那就交给他们去做。我们东拓司的发展重心,就是一力向东,不仅要建立一系列东拓据点,还有就是将我们的势力范围尽可能地推向东海岸。”
谢广义听罢,连连点头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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