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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新火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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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53年8月15日,东渡驿(今利顿镇)。

  正午的日头悬在头顶,将金沙河谷晒得热气蒸腾。

  这座仅有三十余户人家的小小驿站,此刻被从东来的人马、车队挤得水泄不通。

  狭窄的街道两侧,骡马大车、驮队、徒步的行人混杂在一起,骡马的嘶鸣、车夫的吆喝、孩童的哭闹、商旅的抱怨,混杂着客栈伙计扯着嗓子的招呼声,在狭小的河谷间回荡,将这座平日清寂的山间驿点变成了一个沸腾的临时市集。

  “堵死了……前头全堵死了!”一个刚从南边探路回来的车夫挤过人群,扯着沙哑的嗓子喊道,“山塌了!半座山都垮下来,把路给全埋了!”

  “陆军工程兵和筑路队正在那儿刨呢,可那石头堆得跟小山似的,没三五天,谁都甭想过去!”

  人群一阵骚动,咒骂声、叹息声、焦急的询问声此起彼伏。

  东渡驿,顾名思义,是“东渡”之驿。

  自新华湾朔金沙河(今弗雷泽河)至此,掉头转东,沿着蜿蜒于崇山峻岭间的河谷小道继续东行,翻越东昆仑山,方能抵达山东大平原。

  这里是通往内陆的咽喉要道,平日,驮队、马车、行人川流不息。

  如今道路一断,东来的人流车马如潮水般汇聚于此,立时将这座弹丸之地撑得几乎要爆裂开来。

  “厂长,打听清楚了。”刘长河抹着额头的汗,挤回分州煤化工厂一行人临时圈出的车阵旁,脸上写满郁闷,“确实是前头炸山出事了。”

  “听说是陆军工程兵在拓宽南边那段鹰嘴岩险道时,药量没算准,炸猛了,半边山崖塌下来,把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现在工程兵和附近道路维护人员调集人手紧急清理,可那塌方的石头,怕是有几千方,没个三五日,怕是难通。”

  周明德望着驿道上密密麻麻的人马车驾,长叹一声:“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从锦川回返一路紧赶慢赶,就怕误了回厂的期限,没成想卡在这里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蓝天白云,阵阵山风吹来,还带着湿凉的水汽,“只盼着这几日莫要落雨。若是一下雨,这乱糟糟的场面,可如何是好?”

  因道路突断,毫无准备的大量旅人滞留于此,东渡驿那三家本就简陋的客栈早已人满为患,一间通铺挤八九个人是常事,房价更是翻了三倍不止。

  有些机灵的本地居民,腾出柴房、仓屋,甚至就在堂屋地上铺些干草,也能收几角块把歇脚钱。

  更多的,则是像分州煤化厂等人,或像那些运货的车夫一样,只得就地搭建临时帐篷,等待道路通行。

  他们一行十余人,四辆马车在驿道旁寻了处略宽敞的河滩地,将车辆首尾相连,围成一个四方的小小营地。

  从河边割来大捆半枯的艾蒿、茅草,厚厚铺在中间空地,再覆上几张备用的油布,便成了地铺。

  车篷卸下,支架撑起,连上油布,搭出个勉强遮顶的棚子。

  时值八月,山中白天气温尚在二十度上下,夜间虽凉,裹紧衣被也能将就。

  可若真如周明德所忧,下起雨来,这简陋营地方寸之地,必然泥泞不堪,篷布漏雨,那才是真的煎熬。

  “赵工,刘师傅,委屈诸位了。”周明德对围坐过来的技术团队苦笑道,“本想着一路顺遂,月底前总能赶回分州,没曾想遇上这等事。”

  老技工赵明方倒是豁达,摸出烟袋,划着火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出门在外,哪能事事顺心?这算好的了,有车有棚,有口热食。早年我跟师傅走南闯北勘矿,风餐露宿,野兽环伺,那才叫遭罪。”

  他吐出一口青烟,望向南边雾气缭绕的山谷,“倒是这炸山……听着蹊跷。工程兵那帮后生,操作向来稳得很,用药量都是反复核算,怎会出这等纰漏?”

  一名年轻的工程师孙兴业接口道:“定是那些工程兵想炸掉凸出的岩体,许是那岩层内部有看不见的裂隙,炸药一响,应力释放,牵动了大片山体。”

  众人议论间,伙夫已用石头堆砌的土灶煮好了一锅杂粮粥,混着些肉干、菜干,香气浓郁。

  啃着干饼,喝着热粥,聊着技术上的话题,滞留的烦闷似乎也稍减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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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塌方的地方位于东渡驿以南三公里处,紧挨金沙河畔,一侧是高耸的绝壁,另一侧则是奔流的河水。

  一条河谷小道就在这绝壁与河水之间蜿蜒穿行,受地形限制,最窄处宽度不过两米出头,平均宽度也只有三米多点。

  两辆马车若要交错而过,往往需要一方退至道路稍宽的地方,才能堪堪错开。

  遇上雨天,路面泥泞湿滑,稍有不慎就可能连人带车滑进河里。

  新华陆军工程兵第一营二连此次奉命拓宽的,正是这段“卡脖子”的险路,旨在提升这条通往东昆仑山腹地及山东平原战略要道的通行能力与安全性。

  然而,一次失败的爆破,让任务变成了艰巨的抢险。

  此刻,塌方现场一片忙碌。

  除了数十名身穿土黄色军服的工程兵外,还有一百五十多名穿着杂色短褐的筑路民工,他们挥舞着铁镐、钢钎,试图撬动较小的石块。

  有的两人一组,抬着箩筐,将碎石泥土运往河边倾倒。

  更多的人,则围在几块格外巨大的卧牛石旁,喊着号子,用粗大的绳索、撬棍试图将其移动分毫。

  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衣服,在背上洇出一块块深色的汗渍。

  正说着,前方石堆上传来一声吆喝:“都闪开!这块要动了!”

  只见十余名工程兵和民工,将七八根碗口粗的硬木撬棍深深插入一块房间大小的巨石底部,绳索套在巨石凸起处,数十人分列两侧,攥紧绳索。

  “一、二、三……嘿哟!”

  “一、二、三……走!”

  伴随着整齐的号子,众人筋肉坟起,额头青筋暴跳。

  那巨石先是纹丝不动,随即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摩擦声,缓缓地、极其勉强地挪动了寸许,更多的碎石从底部滚落。

  “停!”一个沉稳的声音喝道。

  众人松力喘息。

  只见一名三十左右的军官从旁边一块高石上跳下,走到那巨石旁蹲下,用手摸了摸岩石底部与地面的接触处,又掏出个小锤敲了敲,侧耳倾听。

  “连长,咋样?”一个满脸尘土的工程兵凑过来问。

  “卡死了!”那连长站起身来,摇摇头说道:“看见没?底下砸了一个凹坑,陷进去了。光靠蛮力撬,棍子断了也白搭。得从这儿,这儿,还有这儿……”

  他用脚尖点了点巨石侧面几个位置,“打几个炮眼,放点药,把它从这儿破开,分成几块,就好办了。”

  “还炸啊?”年轻兵士缩了缩脖子,脸上掠过一丝后怕。

  显然,昨日的惊天塌方仍让他心有余悸。

  那连长瞪了他一眼:“怕什么?昨日是计算岩层裂隙时参考数据有误,加上那一片本来就有滑坡的底子,是意外!”

  “这次就打几个数十公分的浅眼,用不了二两药,可控得很。去,把钻机和炸药抬过来。”

  “其他人,清场!”

  “全都退到一百米外安全距离!”

  命令一下,人群迅速后撤。

  几名工程兵从后面抬来一台奇怪的器械:一个沉重的铁制三角支架,中间固定着一根近两米长、鸭蛋粗细的实心钢钎,钢钎顶端装有木制横杆。

  两人各执横杆一端,开始像推磨般用力旋转。

  钢钎底部特制的坚硬钎头,在连长指定的岩石位置上,随着旋转开始一点点啃噬岩石,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石粉簌簌落下。

  打了约半米多深,连长叫停。

  他亲自上前,用特制的长柄钎杆清理孔内石粉,又用一根细长的探针测量深度和角度,点了点头。

  士兵接着又如法炮制,钻了三个孔洞。

  随即,连长从士兵抬来的木箱中,取出几个厚纸裹成的圆柱形小包。

  破开纸包,熟练地将颗粒火药倒入钻好的几个孔洞中,插入一根根长长的导火索,最后取过一团湿黏的黄泥,在手中揉捏几下,开始仔细地将泥团塞入孔口。

  他一边塞一边用钎杆轻轻夯实,直到将孔口完全封死、抹平,只留下那露在外面的黑色导火索。

  一切准备就绪,那连长挥手让士兵们也撤至百米开外,他自己则留在最后,掏出火柴。

  “嗤……”

  导火索被点燃,爆出一簇火花,随即以稳定的速度向前燃烧,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在空气中留下两道淡淡的青烟轨迹。

  那连长撒腿便往后方狂奔,仅十几秒就跑到百米开外的一块巨石后,然后像所有士兵一样,将一顶头盔扣在脑门上,压低身子,缩成了一团。

  “轰!轰!轰!”

  几声爆炸并不算特别震耳,却异常沉闷,是从巨石内部传来,众人脚下地面微微一颤。

  只见那块巨大的顽石猛地向上跳动了一下,表面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纹,尤其是连长指定下药的位置,裂纹最为密集。

  随即,巨石发出一连串“咔嚓咔嚓”的呻吟,沿着裂纹缓缓裂开,最终“哗啦”一声,分成了大小不等的四五块,颓然塌落在原地,激起一片烟尘。

  “嘿,炸得好!”围观的民工中有人喝一声彩。

  那连长得脸上没有太多得意的喜色,待烟尘稍散,便带人上前检查。

  只见分裂后的石块,断裂面呈现出一种新鲜的灰白色,纹理清晰,沿着炮眼的分布方向整齐裂开,几乎没有产生多余的碎屑。

  “嗯,就是这样!”那连长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拍了拍那块最大的裂块,“这才叫控制性爆破,要的是精准破碎。昨天那个,纯粹是把山给炸塌了,不是破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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