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负责爆破的一名士官挠挠头,心有余悸地说:“连长,昨天我那药量放得也不算大啊,怎么就……”
“不算大?”那连长站起身来,瞪了他一眼,“我跟你们讲过多少遍,爆破不是光看药量,要看岩层走向、节理裂隙、风化程度。”
“昨天那块巨岩,表面上看着结实,实际上背面全是看不见的纵向裂隙,我们按照正常硬岩的用药量去算,药力顺着裂隙往里钻,等于把整面山崖的筋骨都给震松了。上面那几块岩体本来就悬着,这一震,不塌才怪!”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拍了拍那士官的肩膀:“记住这次教训。爆破之前,必须把岩层的情况摸透。看不准的,宁可少放药,多打几个循环,也不能贪快。”
“是,长官!”那士官高声应道。
那连长站起身来,望向远处堆积如山的塌方体,眉头紧锁。
昨天那一炸,至少造成了三四千多方的塌方量,把百多米长的路段彻底掩埋。
按照目前的清理速度,没有四五天根本清不完。
而清理之前,还必须先把上方那些摇摇欲坠的悬石处理掉,否则人在下面干活,随时可能被砸中。
这活,不轻松。
他转过身,朝不远处的临时指挥部走去。
路上,几个正在休息的民工蹲在阴凉处,一边喝水一边议论。
“刚才那一手炸得漂亮,整块大石头跟切豆腐似的就开了。”
“可不是嘛!咱们以前在老家开石头,那可费了老劲了。用楔子打,用火烧,一整天也弄不开这么一块。你看人家,几个眼,一点药,‘轰’的一声就完事了。”
“听说这火药跟咱们以前见过的不一样,劲儿大得很。”
“那可不,新华造的东西,哪样不比咱大明的强?”
那连长听着这些议论,嘴角微微上扬,却没有停下脚步。
他知道,这些民工看到的只是表象,真正支撑起这些精准爆破的,是背后一整套不断迭代升级的火药技术和工程体系。
这些年,新华在黑火药领域下的功夫,外人很难想象。
就说这火药本身吧。
早期,新华用的火药还是从西属美洲采购来的,但质量参差不齐。
用于工程建设和采矿时,有的劲儿大,有的劲儿小,装药的时候全凭经验估摸。
炸出来的效果也是看运气,运气好了一炮解决问题,运气不好哑火、闷炮、飞石伤人,什么幺蛾子都有。
后来,新华工程研究院设立火药局,开始研究火药的配方和生产工艺。
经过反复测试、反复配比,最终敲定了火药的黄金配方,硝百分之七十五,硫磺百分之十,木炭百分之十五。
配方定了,还不够,原料的纯度才是关键。
硝石这东西,不论天然开采出来的,还是硝田沤出来的,杂质都很多,直接磨粉用,威力大打折扣。
火药局的人搞了一套水溶重结晶的法子,把硝石溶解在热水里,过滤掉不溶的杂质,再冷却结晶,反复几次,出来的硝石晶体纯净得像冰糖一样。
硫磺也是如此,通过蒸馏精炼,把里面的废渣、酸性杂质一一去除,剩下的硫磺粉细腻均匀,燃烧时几乎不产生多余的有害气体。
至于木炭,更是讲究,不是随便什么木头烧了就能用。
火药局多次试验对比,发现柳木、椴木烧出来的木炭,炭质纯净,孔隙丰富,燃烧稳定,与其他两种原料混合时能充分接触,反应效率极高。
这三样东西按比例混合,再经过反复的湿拌、压制、造粒、干燥,最终得到的黑火药颗粒均匀、干燥疏松,每一粒都是标准的深灰色。
同样的重量,新华火药的爆炸威力,比那些欧洲国家所用的黑火药强了整整三倍。
有了好火药,还得好手段。
这些年,新华工程爆破工艺上,一点一点地摸索,不断改善,陆续整理出一整套科学先进的爆破技术。
就说打炮眼吧。
早些年用的钢钎,就是铁匠铺里随便打的那种,钎头用不了多久就秃了,打硬岩的时候更是费劲。
两个人轮流抡大锤,一天下来也打不了几个像样的炮眼。
后来,新华重工旗下的特种工具厂,专门为工程建设研发了重型冷锻钎头,钎头经过合金锻造,硬度极高,耐磨性是普通钢钎的数倍以上。
配合经过力学优化的双人甚至四人推杆式旋转钻机(虽然还是人力驱动,但利用了轴承和杠杆原理),对付坚硬的花岗岩,也能在一个小时内打出一米五以上深度的炮眼,为精确装药提供了基础。
炮眼的布局和装药方式也大有学问。
早些年工程爆破,大家都没啥经验,很多时候是“一炮轰”的思路,不管石头多大,就在中心打一个大而深的炮眼,装上一大包药,指望一炮解决问题。
结果呢?
药力往最容易的方向释放,要么把岩石崩飞,要么从裂隙里泄掉,真正用来破碎岩石的能量不到一半。
后来,工程研究院的专家们带来了“多孔微量装药、同时起爆”的新理念。
简单说,就是不打一个大眼,而是根据岩石大小和形状,设计布置一组(数个到数十个)小直径、适当深度的炮眼,按照梅花形、之字形等优化排列,每个炮眼装入经过计算的适量炸药,然后通过导火索实现同时起爆。
这样一来,多个药包的爆炸应力波在岩石内部叠加、干涉、共振,形成复杂的应力场,硬岩就像被无数把看不见的锤子从内部敲击,整整齐齐地碎裂开来。
还有炮泥封孔这个看似不起眼的技术环节,却是提升爆破能量利用率的关键一环。
早些年,装药之后,往往随便抓几把土石把炮眼口堵上,堵得不严实、不紧密。
爆炸瞬间产生的高压气体很容易从这些松散的封堵物缝隙中往外冒,能量白白浪费,爆破效果大打折扣。
现在,工程兵们用黏土掺湿土,反复揉捏成软硬适中的泥团,塞进炮眼后用炮棍一层一层地夯实,直到把炮眼堵得严严实实。
这样一来,爆炸产生的高压气体无处可泄,大部分都会作用在岩石上,同样装药量,破碎效果提升一倍不止。
至于起爆导火装置,这些年也在不断进步。
目前工程兵普遍使用一种安全导火索,即以黄麻和亚麻纱线编织的外皮,内部包裹着匀速燃烧的颗粒药芯,并采用了特殊的反向捻制工艺增强其抗拉和抗折能力。
这玩意儿防水、抗拉、可弯曲、埋土、水下都能用,燃烧速度恒定。
有了它,爆破后人员可有充足的时间进行安全撤离,避免早炸误炸,还能通过精确截取不同长度的导火索,实现多段顺序起爆,让岩石有次序地塌落,而不是一窝蜂地堆下来。
“连长,我听说火药局的那些专家在搞个什么雷酸汞的东西,那玩意起爆的精度和安全性可比导火索要强多了。”一名少尉排长跟在后面说道。
“嗯,听说过。”那连长一边走着,一边说着,“那玩意还在实验阶段,据说最大的难题是如何让它稳定。要不然,运输和储存都是个大问题。”
说到这里,他轻轻摇了摇头。
那技术专家们的事,他管不了,也用不着管。
他现在要想的,是怎么尽快把这条路打通。
他对少尉吩咐几声,注意现场安全,随即迈步走向指挥部。
河滩边,一顶军绿色帐篷立在那里,里面摆着几张折叠桌,桌上摊着地形图。
副营长赵果柱正趴在图前,用铅笔标注着什么。
“怎么样,坍塌的碎石量多吗?”副营长抬头看了他一眼。。
“怕是要五天时间,塌方量太大,仅靠人力清除,还是很困难。”孙德胜敬了一个军礼:“还有就是,上头的山岭也派了几个身手灵活的兄弟去看了,情况不太妙。”
“塌方体上方还有三块大石悬着的,最大的那块估摸着有上百吨,就卡在裂缝边上,随时可能滑下来。不处理掉,下面的人不敢动。”
赵果柱放下手中的铅笔,神情严肃地说道:“四天。我只给你四天时间,必须将道路清通。”
“长官……”孙德胜急了。
“不要跟我讲条件!”赵果柱挥动手臂,断然说道:“也不要跟我提困难,我只要道路畅通。”
“是,长官!”孙德胜咬了咬牙,再次敬礼,“四天后,保证道路畅通。”
“嗯,很好!”赵果柱点点头,“明天,火药局会送来一批新型炸药过来。这种炸药威力更大,比我们目前所用的黑火药强十倍。到时候,你跟下面的兄弟要警醒一点,不要出事。”
“什么火药?”孙德胜闻言,不由惊讶起来,“竟然比我们目前所用的火药威力强十倍?”
“说是叫什么硝化甘油,专门炸山的。”赵果柱想了想,说道:“据说,一滴就能崩碎一块数十吨的石头。”
“硝化甘油?我咋觉得像是什么食用的油料!”孙德胜半信半疑道:“它就那么一滴便能崩碎石头?……夸张了点吧?”
“管它那么多!”赵果柱摇摇头说道:“到时候,你们配合着火药局试一试这种火药,不就知道它的威力到底如何了?”
“那些火药专家说了,黑火药再怎么优化,也突破不了它的物理极限,爆速就那么快,能量密度就那么高。”
“要想提升火药威力,必须摒弃原有的火药配方模式,搞一个全新的出来。那个什么硝化甘油,估计就是他们最新弄出来的新火药。”
“记住,明天要小心一点,千万不要出事故,更不要折了任何一个兄弟。”
“是,长官!”孙德胜高声应诺道。
“若是这个新型火药威力足够大,说不定以后就能破开更坚固的硬石,炸掉更难挖的山头。”赵果柱拍了拍孙德胜的肩膀,笑着说道:“或许,在东昆仑山里凿一条铁路通道出来,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