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3年9月2日,午后的阳光透过河谷上方的云层,将金沙河染成一片碎金。
火药局一行五人乘坐着两辆带篷马车,沿着河岸碎石小道缓缓南行,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十几天前,他们在鹰嘴岩完成了硝化甘油的大规模实地爆破试验。
那场面,至今仍让所有人记忆犹新,仅仅一小瓶淡黄色的油状液体,用导火索引爆后,便将一块两人多高的花岗岩炸得四分五裂,碎石飞溅到数十丈外。
负责观测的工程兵当场就被镇住了,嘴巴张得大大的,一脸的惊骇。
这般爆炸威力,是黑火药的十倍不止!
“十倍啊……”年轻的助理技术员林怀远靠在椅背上,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个数字,眼睛里闪着光,“有了这东西,以后开山修路还怕什么?再硬的石头,几瓶药下去,统统变成碎渣!就是眼前这数百里宽的高耸险峻东昆仑山,也能炸出一条通天大道来!”
旁边闭目养神的技术员廖青林瞥了他一眼,咕哝道:“你这都念叨几天了,能不能换句新鲜的?”
“换啥词呀?”林怀远摸着下巴,一脸认真地思索,“廖哥,你没看那炸药引爆后的那个场面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跟切豆腐似的,比咱们在试验场搞出的动静还要大好几倍!”
“那些工程兵不都说了嘛,他们以前用黑火药炸那种花岗岩巨砾,打七八个炮眼,装三五斤药,炸完了石头还立在那儿,就崩掉一层皮。”
“这回呢?咱们就用一小瓶硝化甘油,轰的一声,就将一块巨石炸成了碎渣。孙班长当时就说,这要是用来攻城,任何一座城墙都扛不住!”
“行了行了,大伙都知道这硝化甘油的巨大威力,就不要反复念叨了。”廖青林摆摆手,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他当时自然也在现场,亲眼目睹了那几场爆破,内心的震撼不比林怀远少半分。
“可惜啊,硝化甘油太暴烈了。”坐在对面的资深技术员方志诚却叹了口气,“而且,还是液态,性质敏感,稍微一晃荡就可能炸。另外,这东西只能用在工程建设上,用的时候现配现用,以至于做不了火炮的发射药。”
“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这玩意无法安全储存使用,稍有不慎,便会发生剧烈爆炸。”
他这话一出,马车厢里立时沉默了片刻。
方志诚继续说道:“你们想想,咱们新华的火炮,现在用的还是黑火药。射程、威力、射速,虽然比大明和欧洲的火药强出一头,但威力终究有限,强不到哪儿去。”
“要是咱们能把硝化甘油的思路用到发射药上,搞出一种威力更大、烟雾更少的火药,那咱们的炮兵……”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方工说得是。”廖青林点点头,“硝化甘油分子内蕴含巨大能量,但化学键相对脆弱,分解活化能低,导致其对外界刺激过于敏感,分解(爆炸)速率极快。这种特性,决定了它难以作为需要渐次释放能量的发射药。”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过,我前些日子在总局,偶然听到第二处的董工与人交谈,似乎提及他们正在沿着硝化的思路,探索一些……‘性子’不那么暴烈的硝化物,目标是能找到适合枪炮发射的物料。”
“具体是什么材料,他们口风很紧,但肯定是换了硝化对象,不是甘油了。”
“第二处?换了硝化对象?”林怀远眼睛一亮,脑子飞快转动,“硝化甘油是用甘油硝化得来,甘油是液态的基醇,性子活泼,反应剧烈。”
“那如果……他们不硝化甘油,换一种固态的、分子骨架更稳定,并且不那么‘活泼’的有机物来硝化呢?得到的硝化物,会不会能量依旧可观,但分解起来‘脾气’就好多了?既能稳定储存,又能可控燃烧?”
“固态有机物?”廖青林若有所思,“棉花?木头?那主要成分是纤维素,也是碳水化合物,用来硝化的,会不会燃烧极快?”
“棉花、木头之类的纤维硝化后,燃烧速率确实是个问题。”方志诚点头说道,“但或许可以通过控制硝化程度,比如不完全硝化,来调节其燃烧性能。”
“控制硝化程度?哎,有道理!”林怀远接口,“或者,不止控制硝化,我们还可以在制成发射药时做文章。”
“比如,把硝化后的物料,不管是棉是木还是别的,做成特定形状的混合颗粒,或者压成药片、药条,控制其燃烧表面积,从而控制燃气生成速率?就像黑火药那样,我们通过颗粒大小来调整燃速。”
“混合?”方志诚受到启发,不由一拍大腿,“对呀,单纯一种材料或许难以兼顾能量、稳定和燃速。若是像调配黑火药一样,将不同硝化程度的物料混合,取长补短,是不是就能搞出威力巨大,且性能稳定的火药?”
“或者将硝化产物与一些本身不易燃、但能改善物理性能的‘缓和剂’混合?比如……胶?某些矿物粉末?”
“混合胶?做成胶质发射药?这个思路可真有点新奇!……”廖青林笑了
“那第二处的人到底选什么原料开始硝化实验呢?除了棉花,还有别的富含纤维素的,比如亚麻、大麻?或者,不用植物纤维,用别的东西?纸?好像也有硝化纸的说法,不过更易燃吧,怕是还没装进炮膛就自己烧着了……”
“淀粉呢?粮食里的淀粉也是多糖,分子结构与纤维素类似,但链长要短得多,性能也算稳定。”
“原料固然重要,但硝化工艺恐怕更是关键。温度、酸浓度、时间、搅拌……差之毫厘,产物的性质可能就谬以千里。硝化甘油我们花了三年才搞稳定,硝化棉怕是要更久。”
“估计,第二处那帮人正在实验室里反复调试吧?”
“多半是吧,就是不知道他们进行到哪一步了。要是能研制出一种既安全稳定、又比黑火药威力大得多、还能稳定燃烧的新式发射药……那咱们新华军队的火力,怕是对任何敌人都呈碾压式的打击。”
一时间,马车厢里的讨论热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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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1日,始兴(今维多利亚港)。
新华工程研究院火药局第二处的试验室,静卧在靠近海岸的一片杉木林边缘。
从远处望去,只能看到灰黑色的屋顶一角,掩映在层层叠叠的绿意之中,若不是那根铁皮烟囱在九月的海风里泛着锈红色,几乎要与山林融为一体。
这是一栋独门独院的砖木结构建筑,远离喧嚣的城区,是两年前专门为硝化物研究修建的。
之所以选址在此,远离总局的其他建筑,是为了防止试验事故波及太广。
毕竟,搞的是烈性炸药,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试验室内,充斥着各种刺鼻的气味,那种尖锐的、能蚀穿鼻腔的浓硝酸与硫酸混合味道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即便戴着口罩,依然能感到鼻腔深处火辣辣的灼痛。
墙壁上刷的白石灰已斑驳泛黄,几处被酸雾长年熏烤的地方变成了焦褐色。
墙角的地面上,有几处暗黄色的渍痕,那是无数次泼洒的酸液留下的印记。
木制的试验台面上,到处是烧焦的斑点、腐蚀的坑洼。
“浩明,棉胎彻底烘透了?”
说话的是董岩,第二处资历最老的药师,年近五十,面皮被经年的硝烟磨砺得如同老杉树皮,沟壑纵横。
他此刻正俯身在一个玻璃管前,里面盛着半管无色透明的粘稠液体,表面浮着丝丝白雾。
“烘了整宿,董工。”孟浩明抱着一竹匾的脱脂棉胎从门外进来,棉絮蓬松干燥,“按你吩咐,先用碱水煮,再淡水漂净,最后在烘房慢火烤了八九个小时,一丝潮气都没了。”
另一侧,技术员李振风正用一根细长玻璃棒缓缓搅动手中玻璃烧杯的液体。
他动作异常轻柔,仿佛怕搅碎了里面的液体,“浓硝酸三份,浓硫酸一份,和第一处制作‘硝化甘油混酸方’完全一致,酸温控制在十五度以下,只是……”
他顿了顿,眼睛看向玻璃烧杯,“我们把甘油,换成了纤维素。”
“道理相通。”董岩直起身,揉了揉后腰,“第一处的技术员们花了三年时间,做了上百次试验,炸废了三个试验室,才搞出了硝化甘油这种威力巨大的炸药。咱们现在,是要用同样的法子,把这团棉花……”
他指了指孟浩明手中端着的竹匾,“变成能安稳燃烧、推动弹丸的‘新棉药’。这条路,怕是不会比他们好走。”
角落里,还坐着个更年轻的技术员,孙文刚。
他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学生气的青涩,是去年才从新洲大学化学系毕业的,被分配到第二处不到半年。
此刻他正伏在一张松木钉成的粗糙桌案前,用一支蘸水笔工工整整地撰写试验日志:“九月十二日,晨,天阴有雾。第二处第十三次硝化棉试验。取脱脂精棉一斤,用前复烘半个时辰,确认干燥。浸入配混酸中……”
李振风停下了搅拌,用温度计又测了一次液温,点点头,“董工,可以了。”
董岩点点头,从竹匾中捻起一簇棉花,轻轻抖开,然后一点一点地浸入玻璃烧杯中的酸液中。
棉花触及液面的瞬间,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边缘似乎微微卷曲,随即被酸液彻底吞没。
“慢,一定要慢。”董岩低语,不知是说给旁人听,还是在提醒自己,“我们要让硝基……钻到棉花筋骨的缝里去。”
竹匾里的棉花,就这样一簇一簇,被完全浸入酸液。
酸液起初透明无色,随着棉花浸入,渐渐泛起一丝乳白,接着变成淡黄。
室内那股刺鼻的酸味,似乎更浓烈了,还混杂了一种类似甜杏仁却又更加尖锐的气息。
孟浩明下意识地将口罩往鼻子上提了提,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桌上的烧杯。
浸泡了约莫一刻钟。
董岩用一把长柄铜夹,小心翼翼地将浸透酸液的棉花夹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