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棉花已不再是蓬松的云团,而是纠结成湿漉漉、颜色暗黄的一团,不断向下滴淌着粘稠的酸液。
“用水洗!”他转头吩咐道。
旁边早已备好数个大木盆,里面盛满了从山溪引来的活水。
暗黄的棉团被迅速投入第一个木盆,入水刹那,“嗤啦”一声,盆中清水猛地翻腾起细密的气泡,棉团周围的水域瞬间变成了浑浊的黄色,一股白色的蒸汽从水面升腾而起,裹挟着刺鼻的酸味。
“酸性太烈!”李振风摇摇头,指挥孟浩明,“不要停,换下一盆!”
棉团被夹起,投入第二盆、第三盆、第四盆……一连换了七盆清水,棉团周围的水才不再明显变色,只是微微有些浑浊。
那团棉花,也在反复漂洗中,颜色从暗黄渐渐褪成一种黯淡的浅黄色。
“得用弱碱水来中和残酸。”董岩一边说着,一边从角落的陶罐里舀出些白色粉末(碳酸钠),溶进一盆清水中。
浅黄色的棉团被浸入这微碱性的溶液。
这一次,只有极其微弱的气泡产生,偶尔几个细小的泡泡从棉团中冒出,无声地破裂。
“董工,差不多了。”李振风盯着水盆看了半响后说,“只是……这酸,尤其是那硫酸,性子最缠人,分子小,渗透力强,就怕钻进棉絮纤维深处,水洗不尽啊。”
“烘干了再看。”董岩的眼神深处也藏着一丝忧虑。
他何尝不知这残酸的厉害?
过去几次的试验记录触目惊心:硝化棉自燃、自爆……根源多半在这“残酸”。
残酸会催化硝化棉的分解,分解产生热量,热量加速分解,最终导致自燃或爆炸。
这是一个正反馈的过程,一旦启动,就无法逆转。
棉团再次被捞出,稍微拧了拧,摊开放进一个干燥的簸箕里。
“离火源远些,先阴干片刻。”董岩吩咐。
李振风将簸箕端到试验室最通风的北窗下,那里远离任何明火。
等待的间歇,孙文刚忍不住小声问:“孟哥,这硝化棉……真能行吗?我是说,取代咱们局里现在用的栗色火药,还有黑火药?”
孟浩明扭头看了看簸箕里那团颜色可疑的东西,肯定地回应道:“一定可以。我父亲曾给我说起过,硝化棉必然会取代黑火药,成为枪炮发射药的主流,而且爆速之快,数倍于咱们最好的黑火药。”
“更让人惊叹的是,硝化棉发射时,燃烧干净,几乎无烟,是未来战场上的绝对主宰。”
“可它也危险。”李振风闻言,看了一眼这个背景深厚的年轻同事,“硝化甘油是暴烈,一触即发。这硝化棉,性子看起来或许温和些,但它也是不太安稳。”
他拿起试验桌上一点数日前不成功试验留下的硝化棉样品,用手指捻了捻,棉絮立刻碎成粉末,“你看,质地也不对,太脆,直接装药,燃烧不均,怕是要炸膛。”
“所以,我们得找到最合适的硝化程度,还有……”董岩接过话来,“找到彻底安定它的法子。或许不是简单水洗,要用别的溶剂浸泡处理?只是要多试验几回……”
孟浩明听了,点头称是,转头看向盛放硝化棉的簸箕:“董工,李哥,棉花差不多干爽了。”
簸箕里的棉团,表面已无湿痕,颜色变成了不均一的灰白色,蓬松了一些,但远不如最初的脱脂棉柔软,显得有些板结。
董岩走上前,伸手极轻地捏起一丝,指尖传来微湿的凉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奇特的、略带涩感的干燥,“还不够彻底,需要干透才行,多等等吧。”
说着,他走向里间的小屋,准备去看看前几日那批安定性测试的结果记录。
那是上一批硝化棉样品,被密封在玻璃管中,放在里面观察分解情况。
李振风依旧趴在试验台上,继续调试酸液配比。
他在一张纸上写写算算,试图找到最优的硝化条件,酸的比例、温度、时间、搅拌速度……每一个参数都需要反复验证。
孟浩明则拿着一个夹子,将硝化棉不断翻起透气,试图加快其晾干速度。
“孟哥,要不用文火烘干?”孙文刚低声说道。
试验室一角,有个专门用于低温烘干的鲸油灯,上面架着铜网。
“不可以吧。”孟浩明犹豫了一下,“这可是炸药,禁止明火接触。”
“只是烘干,不接触。”孙文刚说道:“以前,我们在大学试验室里,不是也经常用油灯,甚至铁炉来烘干化学材料吗?这硝化棉只要不接触明火,应该不会烧着的,况且它们还是半干的,里面还有水分,温度高不起来。”
“还是小心一点,不要用火。”孟浩明谨慎地否决道。
“那这需要晾晒多久才能干透?”孙文刚看了看窗台,“要不,放在窗户边晒一会,这应该没事吧?”
孟浩明想了想,点头应允了。
孙文刚立即端起簸箕,将其置于窗户边上。
启明岛的九月,气温并不高,阳光温和而惬意,透过玻璃,柔和地撒在窗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在阳光温暖地照耀下,板结的硝化棉开始重新变得蓬松起来,颜色在热力下仿佛也白了一点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气味。
“什么味道?”从小屋里出来的董岩吸了吸鼻子,诧声问道。
李振也也闻到了,从试验桌上抬起头。
一股淡淡的、之前没有的甜腥气,混在室内原本就有的酸味和棉絮气味中,隐隐约约地散发出来。
这气味,让他没来由地想起过年时炮仗捻子刚点燃的那一瞬间。
孟浩明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转身,大吼一声,快步冲向窗边:“硝化棉……”
孙文刚被吼得一怔,转头看向窗边的簸箕。
没有预兆。
没有通常火药点燃时的“嘶嘶”声,没有闪光,没有任何警示。
一团炽白、耀眼的光,骤然间在簸箕里炸开。
那不是火焰的红色或黄色,而是近乎纯粹的白炽,光团急剧膨胀,瞬间填满了整个视野。
轰!
巨响随之而来。
那不是单一的爆炸声,而是无数道撕裂麻布的尖啸、木板崩碎的怒吼、玻璃碎片化为齑粉的爆裂声浪。
那声浪散发出强烈的冲击波,以簸箕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疯狂席卷。
窗户上厚实的毛玻璃化为无数颗闪亮的碎粒,四下喷射,沉重的松木长桌、敦实的长椅被拍碎,木屑、碎片、扭曲的器材、燃烧的纸张……一切的一切,都成了最狂暴的弹雨,在封闭的室内疯狂弹射。
离簸箕最近的孙文刚和冲来的孟浩明,在爆炸的瞬间便被无形的大力狠狠掼向墙壁,发出两声沉闷巨响。
李振风脸表情永远凝固了,嘴巴微张,惊骇与恐惧交织在脸上,整个人也被抛起,撞向身后堆满瓶罐的架子,各种颜色的液体、锋利的玻璃茬与他混合在一起,泼洒在顷刻间燃起的火焰中。
董岩只来得及向前扑出半步,双手本能地护住头脸,嘴巴惊恐地张大,想要呼喊什么,但那呼喊被更巨大的声响彻底吞没,灼热的气浪和无数碎片从他前方扑来……
爆炸的巨响在山湾中回荡,惊起飞鸟无数。
试验室的屋顶被整个掀开,碎瓦和木梁飞散到数十丈外。
墙壁向外鼓胀、破裂,砖石飞溅。
橘红夹着惨白的火舌从每一个窗口、每一个破口疯狂窜出,舔舐着一切可燃之物。
浓烟滚滚,直冲被天际,烟雾中弥漫着刺鼻的、混合了硝石、硫磺和烧焦物体的可怕味道。
火焰噼啪作响,间或还有零星的、沉闷的微小爆鸣从废墟深处传来,那是尚未完全毁去的硝化棉,在残留的炉火或自身分解的热量下,做着最后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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