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小山坐在她对面，几次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在妻子面前，他素来表现得较为木讷，嘴也笨，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小山，”沉默了许久，孟浩毓忽然开口：“你说……我弟弟他，值吗？”
莫小山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妻子会问这个问题。
他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说：“浩明是做化学研究的，这本身就是……”
“我知道。”孟浩毓打断了他，“我是问你，你觉得值吗？一个活生生的人，并且才刚刚过完二十三岁生日，就这么没了，留下可怜的弟妹和年幼的侄儿。”
“甚至，就连下葬的尸体都不是完整的……”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莫小山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浩毓，你弟弟不是第一个。”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我知道。”孟浩毓的声音很低，“我知道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莫小山叹了口气，目光投向车窗外雨雾中的街景：“这么多年，我们新华各项工业领域的研究和试验，哪一样不是在拿命在拼？”
“我虽然不是搞化学的，但在研究院这些年，听说过太多太多这种悲剧了。有化学中毒的，全身溃烂，在病床上躺了几个月才咽气。有被腐蚀性药品烧伤的，脸上身上没一块好皮，连亲人都认不出来。也有被炸药炸死炸伤的……”
他顿了顿，“甚至，尸骨无存的。”
孟浩毓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想起了弟弟下葬时的情景，棺盖没有打开，因为里面的遗体不完整。
母亲问为什么不能看最后一眼，小妹支支吾吾地说“按规矩，炸死的不能开棺”。
母亲半信半疑。
“去年，火药局第一处在做硝化甘油试验，反应釜突然爆炸。”莫小山的声音很轻，“实验室里的两个人当场就没了，连完整的遗体都没留下。现场收拾的时候，只找到几块残缺的……”
“你不要说了！”孟浩毓尖声制止道：“我弟弟……收敛的时候，也是不完整的。我母亲不知道，没人敢告诉她……”
莫小山看着妻子痛苦地流泪不止，心中黯然。
他伸了手，轻轻覆在妻子的手背上。
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像一块浸了雨水的石头。
车厢里又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雨声和车轮声。
这个时期，搞化学研究，就是一个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行当。
新华国内的化工产业，从火药、炸药到麻醉剂、防腐剂，从合成染料到香精香料，每一项突破的背后，都堆积着无数人的生命。
炸残的、毒死的、熏死的、烧死的……那些冰冷的伤亡数字背后，全都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以及一个个破碎的家庭。
搞火药的，天天跟爆炸赌命。
硝化甘油、硝化棉这些烈性炸药，性质极其敏感，稍微震动、摩擦、升温，就可能瞬间引爆。
实验室里操作，滴加硝酸、浓硫酸混配时，一不小心溅到皮肤，皮肉直接碳化发黑，若是溅到有机物，当场就会起火爆炸。
某些化学原料的提纯和干燥，全靠太阳晒、炭火烘，温度稍高一点，整间实验室就可能轰然倒塌。
没有人知道临界点在哪里，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会出事，只能在一次次事故中摸索，用血的教训换回一个个安全规范。
爆炸、起火是常有的事，中毒毁容、断手断眼是家常便饭，死亡也如影随形。
搞医药的，天天跟重金属剧毒赌命。
提纯草药、熬制中成药，需要大量使用汞、铅、砷、砒霜、镉等剧毒物质。
长期熏蒸在这些毒气中，慢性中毒、烂牙、脱发、疯癫、器官衰竭，是再常见不过的事。
蒸馏草药、熬制生物碱时，密闭的罐子经常炸锅，高温蒸汽烫死烫伤的事故屡见不鲜。
更可怕的是，这个时代的人们对微生物和毒理学的致命性还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
技术人员常常徒手抓取剧毒粉末配药，口鼻直接吸入毒气，甚至有人为了测试药效而亲自尝试服用，不少人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把小命玩完了。
搞合成染料和香水的，天天跟起火熏蒸赌命。
各种有机溶剂和芳香族化合物，大多易燃易爆，挥发出的气体往往有毒。
实验室里通风条件差，积攒的有毒气体被吸入后，往往会造成极为致命的损伤。
尽管新华的化工研究和发展有一批“高瞻远瞩”的领路人，他们从提出了若干现代化学的理论和方法，建立了诸多防范措施和科学操作流程，比如规定操作时必须佩戴防护用具、剧毒物质必须密封保存、易燃物必须远离火源、实验室必须保持良好通风等等。
但在实际的研究和试验过程中，由于设备简陋、材料匮乏、经验不足，危险境况仍然层出不穷，人员伤亡事故也屡屡发生。
可以说，那些化学研究人员和相应技工，差不多都是半个“亡命徒”。
他们不是不知道危险，而是明知危险却依然选择前行。
因为他们知道，每一条人命换来的，可能是一个新的化合物、一种新的药物、一项新的合成工艺。
那些炸碎的、毒死的、烧死的、熏死的人，用他们的生命，为新华的化学工业铺就了一条血染的道路。
而孟浩明，只是这条漫长发展路上的一个名字。
在他之前，已经有数百个名字被刻在了陵园的墓碑上。
在他之后，还会有更多的名字被刻上去。
这就是早期化学研究的残酷历程，光荣与死亡交织，希望与绝望共存。
过了许久，孟浩毓忽然说道：“我记得在师范大学时，有一位身体残疾的化学教授在课堂上说，新华的工业要想领先这个世界，必须要重视化学的研究和发展。”
“化学是工业的根基，是农业的命脉，是国防的柱石。没有化学，就没有完整的工业体系。”
“我当时听不懂，只觉得那位教授说的都是大道理，离我太远了。我一个学师范的，跟化学有什么关系？”
她苦笑了一下，“现在……我懂了。”
莫小山伸手握住了妻子的手，轻轻拍了拍：“浩毓，你弟弟不是白白牺牲的。他所做的试验虽然出了事故，但留下实验笔记、总结的工艺路线、摸索出来的那些数据，火药局的人都保存下来了。”
“后来者会沿着他走过的路继续往前走，绕开他踩过的坑，修正他犯过的错，最终做出他期待的那种东西。”
“这就是科学。”他的声音变得坚定起来，“每一次失败，都是为成功铺路。每一条逝去的生命，都是为后人点亮的一盏灯。”
孟浩毓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回握着丈夫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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