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3年12月9日,北川堡。
杨宗正来到这座堡寨已经十天了。
十天的时间,足够他对这个要待四年的地方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
虽然,这个了解不算深入,但起码知道了茅房在哪儿、食堂在哪儿、晚上睡觉的铺位在哪儿,也大概认全了堡子里的六十多张面孔,记住了其中大半的名字。
北川堡坐落在海湾的北岸,正扼守着一条河流的入海口。
堡子里的人叫它北川河,也有几个老移民用土语的发音称呼它,叽里咕噜的,杨宗正听一遍就忘了。
不过河的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条河的存在,让北川堡有了存在的理由。
据堡里的老人说,夏季鲑鱼洄游的时候,河里的鱼多得像开锅了一样,一网下去就是几百斤。
更让人心动的是,河床里的沙子含有金子,仔细淘一淘,就能淘出几粒黄澄澄的砂金。
堡寨的面积不大,杨宗正用步子量过,大概两百来米长、一百五十米宽。
沿着寨墙走一圈,要不了五分钟。
寨墙是木头修的,用粗大的圆木一根根并排埋进土里,顶端削尖了。
墙高约一米五左右,四角设有望台,中间的寨门上方也有一座。
最高的那座在堡子正中央,比别的都高出大半截,上面挂着一面新华的旗帜,海风大的时候,旗子被吹得猎猎作响。
堡子里的所有建筑都是木制的,包括管事的住处、账房的办公室、护卫的营房、伙计们的宿舍、库房、食堂、瞭望台、公共澡堂,甚至那座小小的监狱。
说是监狱,其实就是一间带铁栏杆窗户的木屋,比别的屋子小一圈,据说偶尔会关押一些不守规矩的土人或犯了事的伙计。
木头在这里似乎是用不完的,周围的森林一眼望不到边,到处都是参天的大树,红柏、云杉、铁杉,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
堡子里的建筑排布得倒也整齐,中间是一条石板铺成的主路,宽约两米,从寨门一直通到最里面的管事宅院。
主路两边是各色房屋,左边是库房和食堂,右边是护卫营房和伙计宿舍。
管事的宅院在最里头,是一栋二层木楼,站在二层的窗户前,可以望见大半个海湾,天气好的时候甚至能看到远处海面上鲸鱼喷出的水柱。
账房的办公室在管事宅院的隔壁,是一栋独立的平房。
杨宗正被分配在伙计宿舍里,四个人一间,床板铺上了干草,再铺一层棉花网套和几件皮子,套上粗布床单,就算是一张床了。
被子是公司发的,棉花的,不算厚,但加上皮褥子,睡上去倒也暖和。
枕头就没有了,杨宗正把自己的棉袄叠了叠垫在脑袋底下,凑合着用。
同屋的三个人,一个是从山东来的移民,姓刘,二十多岁,沉默寡言,每天除了干活就是躺在床上发呆。
一个是从朝鲜来的,姓金,三十出头,瘦小枯干,笑起来露出一口歪歪斜斜的牙齿,汉语还说不利索,夹杂着朝鲜语,叽里咕噜的,杨宗正听不太懂。
还有一个是从倭国来的,矮小装死,比杨宗正足足低了一个头,姓什么他记不住,只知道大家都叫他“阿部”。
听说,在倭国时还是一个武士,二十七八岁,做事一板一眼,连床铺都收拾得整整齐齐。
北川堡的管事姓孙,叫孙裕茂,三十来岁,是个在北方待了十年的老人。
杨宗正到的第一天,孙管事就把他叫到办公室里,上下打量了一番,问了他几个问题,多大年纪了、哪里人、读过几年书、会不会打算盘、会不会记账。
杨宗正一一回答了。
当他说到自己读过小学、粗通文墨的时候,孙管事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意。
“读过书就好。”孙管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咱们这北川堡,什么都缺,最缺的就是识字的。”
“你来了,正好,库房那边老丁弄起来费事,总搞不规整,账目也记得稀里糊涂的,我看了就头疼。”
“从明天起,你就去库房,点检物资,记录货物出入。干得好,年底我多给你算一份犒赏。”
杨宗正连忙应了,心里暗暗欢喜。
管库房虽然比当普通伙计责任大一些,出了差错要担干系,但好歹是个体面差事,不用像那些护卫一样顶着风雪巡逻,也不用像那些移民劳工一样不停搬货或者外出交易。
第二天,孙管事带着他熟悉整个堡子的情况。
天气还是冷,但比前一天好了些,风小了点,阳光也亮了些。
孙管事穿了一件厚实的皮袄,头上戴着一顶河狸帽子,两只手插在袖筒里,像个老农一样慢悠悠地在前面走。
杨宗正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试图把每一栋建筑的位置和功能记在心里。
走到寨墙西侧的时候,孙管事停下来,伸手指了指堡子外面。
“咱们这北川堡啊,地方不大,人也不多,但它有一个别处比不了的好处……”他一边说着,一边用下巴朝西边点了点,“你往外看,看到什么了?”
杨宗正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寨墙西面是一片灰蓝色的海面,海面上漂浮着一些大大小小的碎冰,但海水本身并未冻结,依然在涌动,泛着白色的浪花,一波一波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海?”杨宗正试探着说。
“对,大海。”孙管事点点头,“但不仅仅是海。你注意到没有,这海面上虽然有些碎小的浮冰,但并没有封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杨宗正想了想,摇了摇头。
“这意味着,到了冬天,船也能开进来。”孙管事说,“在整个凛州地区,像这样冬天不冻的深水港,掰着手指头数,也就那么几个,咱们北川堡就是其中之一。”
“别的地方,一入冬,港口就封冻了,船进不来,也出不去,一直要等到来年四五月份冰才能化开。”
“咱们这儿不一样,一年四季都能通航。船能从新华弯、从遂平、从利津堡直接开过来,运来粮食、物资、弹药、人员,运走皮毛、金沙、鱼货。”
他顿了顿,笑着看着杨宗正:“就凭这一条,北川堡的价值就比别处高出不少。”
杨宗正恍然,再望向那片灰蓝色的海面时,眼神里多了几分踏实。
这意味着,北川堡无论发生何种情况,都可以与外面取得联系。
只要船能来,人就有吃有喝,更有强大的外援随时过来,心里就不慌。
孙管事是个健谈的人,也许是太久没有跟新人说话了,拉着杨宗正聊了个把小时。
从北川堡的历史聊到周边的地理,从周边土著部落的习俗再聊到公司的业务,滔滔不绝,像开了闸的水。
杨宗正一边听一边点头,把有用的信息记在心里。
北川堡虽然偏僻,但生意其实不少,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
第一个是皮毛。
这是北方贸易公司最传统、也最稳定的业务。
周围的森林和雪原里,生活着各种各样的毛皮兽,海狸、水獭、貂、狐、狼、猞猁、棕熊,甚至还有罕见而珍贵的白熊蹿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