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获。”赵二虎笑了笑,“那边的渔获资源,比咱们北川堡还要丰富。鲑鱼、鳕鱼、比目鱼、鲱鱼……海里到处都是鱼,一网下去,拉都拉不动。”
“还有鲸鱼,成群结队的鲸,在那一带海域游来游去,喷出的水柱老高,几里外就能看见。”
“公司在西永堡建了鱼品加工厂,做罐头、做熏鱼、熬鱼油。每年运回来的鱼产品和鱼油,价值好几万块。你吃的那个鳕鱼罐头,就是从那边来的。”
杨宗正闻言,心里暗暗感叹。
他以前只知道北方苦寒荒凉,寸草不生,鸟不拉屎,却不知道这片冰天雪地之下,竟然藏着这么多的财富。
皮毛、黄金,还有这取之不尽的鱼获……老天爷把好东西都藏在了最冷的地方。
“你知道顺着那一连串的岛子,一直往西漂,最终能到哪儿吗?”赵二虎一脸神秘地看着杨宗正。
“哪儿?”杨宗正眨了眨眼睛。
“流鬼国(今勘察加半岛)!”
“流鬼国?”杨宗正似乎在哪个地方听到过这个名字。
“流鬼国那边没啥稀奇的,也是荒凉一片,比咱们凛州这里还要冷。”赵二虎转身看着西边,声音变得有些悠远,“但是,经流鬼国再往西边走,那可就离北赢(今北海道)不远了。若是到了北赢,也就摸到大明的门口了。”
“啊?”杨宗正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睁大了眼睛,“合着,你的意思,从凛州出发,竟然能一路抵达大明?而且,中间还有这么一连串的岛屿和陆地,那咱们新华每年发往大明的移民船队咋不从这边走?”
“哈哈哈……”赵二虎闻言,不由大笑起来,伸手点了点杨宗正,“小杨呀,你想事情未免太简单了。你以为上头那些大人物,不晓得北边这条更近的航线可以通往大明?”
“为啥?”杨宗正听着对方近乎嘲笑的口吻,脸上讪讪的,觉得面上有些挂不住。
老子好歹是读过点书的!
“这条路,从地图上比划,确实近。”赵二虎收敛了笑容,缓缓说道:“但近有什么用?走不通的路,再近也是白搭。画在纸上的线,跟踩在脚下的路,是两码事。”
“不妨告诉你,从凛州经北赢到大明,不论走陆路还是走海路,都是把头别在裤腰带上的勾当,十个人过去,能有一个全乎回来,就算祖坟冒青烟了。”
“九死一生,那都是往好听了说。”
杨宗正张了张嘴,想问“当真如此凶险?”,但被赵二虎止住了话头。
“那片海域,就是一头凶猛的野兽,吃人不吐骨头。风大浪急,气候酷烈,一年倒有半年是风暴季。”
说着,他舔了舔嘴唇,呼出一口白气:“那些船员说,风暴来的时候,浪头比桅杆还高,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船像一片树叶一样被抛来抛去,一会儿被举到浪尖上,一会儿被砸进浪谷里,随时都可能散架。”
“你以为,咱们公司的船没走过那条路。我听一些老人说,大概七八年前,上头派了一艘探险船沿着岛链往西走,想看看能不能走通。”
“船是公司最好的船,刚下水不到两年,船长也是跑了二十多年海的老海狗,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结果呢?去了以后,就再也没消息了。我估摸着,八成是叫哪个浪头拍进海底,喂了龙王了。”
“后来,陆陆续续又有许多船去试,有的半路折返了,有的沉了,仅有两艘能全须全尾地抵达流鬼国,最后也到了北赢。但后面,那些船员便再也不敢走那条航线了,说是给多少钱都不愿意去。”
“他们都说,那不是在行船,那是在阎王殿的油锅边上跳舞,给的赏钱是买命钱,有命赚,也得有命花才行!”
“真有那么……危险?”杨宗正瞪大了眼睛。
“你以为呢?”赵二虎横了他一眼,“说白了,那条海路,根本就不是一条可靠的航线。那是一道鬼门关,走一次,就是赌一次命。”
“运气好了,过去了;运气不好,就喂了鱼。你敢赌一次吗?”
“……”杨宗正使劲地摇了摇头。
他家里有父母,还有妻子,更有将要出生的孩子,如何敢去赌命?
他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过头,再次望向西方。
目光仿佛要穿越眼前冰封的海湾,越过远处连绵雪山,投向那片存在于传说与绝境中的遥远土地。
那里有流鬼国,有北赢,有大明……有他,以及这堡子里绝大多数人的故乡。
也不知道,在那片比凛州更为荒蛮的极西之地的海岸,是否也有如他们一般的人,在试图扎下根基,在冰雪与怒涛之间,艰难地拓展着文明的边界?
寒风依旧在瞭望台上呼啸盘旋,卷动着两人的衣袂。
远处海面上,一块较大的浮冰缓缓旋转,碰撞在另一块冰上,发出空洞而悠长的闷响,如同这片苦寒大地沉重而缓慢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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