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4年2月17日,精河堡(今俄罗斯结雅市)。
堡寨坐落在精奇里江畔,是一处建立已有五年的老堡子了。
寨墙是用粗大的落叶松原木垒成的,一根挨着一根,密密匝匝,多年的风雨在上面留下了斑驳的痕迹。
整个堡子住着三百二十余人,有男有女,有大人也有小孩,说是个堡寨,其实已经有些小镇的模样了。
寨墙内是核心区域,有军营、仓库、管事宅院和拓殖民居,一排排木屋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两条交错的十字街将寨子切割成四个规整的方块。
寨墙外的旷野中,还零零散散地建了四五十栋木屋,住着一些刚刚安了家的新移民。
那些木屋盖得简陋,还是半穴式的--先往冻土里挖下去半人深,再在地上垒起矮墙,搭上屋顶。
门窗用厚实的棉布帘子挡着风,帘子边缘结了白花花的霜,但烟囱里冒出的炊烟,证明里面住着活生生的人。
新年的到来,让这座平日里忙碌而粗粝的边陲堡寨,终于泛起了几分喧嚣。
虽然堡子里的物资较为匮乏、条件也很简陋,但年总是要过的。
屯长早在腊月里就发了话,过年七天,除了必要的岗哨和值班人员,其余人等均可歇息。
库房里存着的一些好东西,也终于舍得拿出来了,几桶从瑷珲城(原黄河屯,今黑河市)运来的烧酒,百余斤熏制的腊肉,几大筐鸡蛋,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蔗糖和干果。
这里的新年,自然是没有大明的花灯如昼,没有爆竹声震天,没有庙会的热闹喧嚣,也没有家家户户门楣上崭新的大红春联。
这里的一切都很简单,简单到有些寒酸。
寨门两侧倒是贴了一副春联,是那位身份极高的拓殖区参议官写的。
上联写“镇守边疆何惧风霜苦”,下联写“安居荒野心怀故园情”,横批“新华永固”。
墨是普通的松烟墨,纸是从公文纸上裁下来的,几张纸拼在一起,接缝处还能看到浆糊的痕迹。
不是传统的红纸,只能用这种白纸凑合,看着怪怪的,像是办丧事用的。
可贴上去之后,屯民们围着看了半天,都说好。
有人说字好,有人说词好,还有人说不管什么纸,写上对联就有过年的氛围。
寨门上方也挂了两盏灯笼,是用竹篾和搜罗出的红纸糊的。
灯笼糊得歪歪扭扭的,竹篾的架子也不够圆,有一盏甚至有些扁,像个被压过的南瓜。
灯笼里点的是鲸油蜡烛,烛火在风中摇曳,明灭不定,照得“精河堡”三个字忽明忽暗,像是这堡子也在这无尽的荒原上起伏起伏。
食堂里早几天便收拾得干干净净,一排排长条桌和木凳子摆得整整齐齐,墙上挂了几串红辣椒和大蒜,红彤彤、白花花的,算是装饰,给这间简陋的屋子添了几分喜庆。
里间的灶台上热气腾腾,几个厨子天不亮就起来忙活了,煎炒烹炸,把存了大半年的好东西都使了出来。
油烟味混着菜香味,从食堂的门窗里飘出去,飘到寨墙上,飘到寨墙外,飘到每一个堡子人的鼻子里。
“开饭了!”
正午时分,随着老孙头端着一大盆油炸鱼走进食堂,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老孙头是堡子里年纪最大的人,头发白了大半,但腰板还挺得直直的,走路带风。
他端着的那个大木盆,里面堆满了炸得金黄的鱼块,油汪汪的,香气扑鼻,勾得人馋虫大动。
三百多号人,男女老少,大人小孩,全都挤在这间不算太宽敞的食堂里,满满当当,喧闹声一片。
熟悉的不熟悉的,叫得上名字的叫不上名字的,都挤在一处,端着碗,嘴里塞着食物,高声说着话,笑着,闹着。
有人喝了几口酒,脸红得像关公,扯着嗓子唱起了家乡的小调,调子跑得没边了,也没人在意,反而跟着拍手打拍子。
几个小孩子在人缝里钻来钻去,手里抓着炸鱼,嘴里含着糖块,腮帮子鼓鼓的,不时发出几声欢快的笑声。
食堂里的热气混着人声,混着饭菜的香味,混着酒气,混着孩子们的笑声,把这座平日里沉闷得像一潭死水的边陲堡寨,搅得活泛起来。
黑水拓殖区参议官周博超坐在靠墙的一桌,面前摆着四五个碗、七八个盘,极是丰盛,屯长、各司管事、民兵队长在下首陪着座,气氛并不热烈,说话的声音也压得低低的,不像旁边几桌那样放得开。
他喝了两杯酒,吃了几口菜,便放下了筷子。
烧酒烈得很,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里,整个人都暖了。
几个菜是厨子精心做的,红烧鹿肉、油炸鱼、炒鸡蛋、炖土豆、炒干菜,在这偏僻地方算是顶好的席面了。
但他吃在嘴里,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不是盐,不是油,不是火候,是别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食堂里太吵了。
孩子们尖利的笑声,男人们粗犷的划拳声,女人们叽叽喳喳地拉着家常,还有几个醉汉扯着嗓子唱歌,调子跑了八百里地也没人纠正。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杂粮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让人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皱了皱眉,放下筷子,站起身来。
旁边的人见状,也连忙站起来,眼睛都望过来,但在周博超摆手示意下,又重新坐下。
他们想说什么,但看见这位地位尊崇的参议官脸上表情淡淡的,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在这堡子里是个特殊的存在,不是屯长,也不是管事的,却比屯长和管事的说话还管用,就连黑水拓殖区专员在许多事务上也听他的。
没人敢轻易跟他搭话,也没人知道该怎么称呼他。
叫“周参议”?
太正式了。
叫“周先生”?
又觉得不够。
叫“老周”?
谁敢?
周博超披上一件大衣,推开食堂的门,走了出去。
冷风扑面而来,像一盆冰水浇在脸上,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站在木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是冷的,冷得纯粹,没有食堂里的油烟味和酒气,只有寒风的味道。
那股冷劲儿从鼻腔灌进去,一直凉到肺里,整个人立时清醒了。
他沿着寨墙根儿慢慢地走着,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雪很深,有些地方没过了小腿,走起来有些费劲。
但他没有停下,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似乎要丈量这座日渐扩大的堡寨的周长,亦或是在丈量自己在这里度过的岁月。
“父亲。”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他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
周世宁从后面赶上来,跟他并肩走着。
世宁排行老三,今年二十二岁,比大哥世拓小五岁,个子却比大哥高半个头,瘦长脸,眉眼间跟世拓有几分相似,但气质不同。
世拓像一把出鞘的刀,世宁沉静得像一块玉。
“怎么不继续吃了?”周博超问。
“吃好了。”周世宁说,“看父亲出来了,就跟出来了。”
周博超看了儿子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周世宁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父亲身边。
父子俩沿着寨墙走了一段路,在一处背风的角落里停了下来。
这里能看到精奇里江,江面已经封冻了,厚厚的积雪覆盖了整个冰面,看不出哪里是岸、哪里是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