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的对面是连绵的山峦,皑皑白雪,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际。
周博超从怀里掏出一个烟斗,慢慢地塞上烟叶,划着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来。
从新华本土来到这片荒凉的地方,已经快五年了。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刚到黑水的那段日子,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不是因为冷--堡子里的火炕烧得挺热乎--是因为脑子里总在想事情。
想少时的家贫,想刚到这个世界的惶然,想自己走过的路,想自己为什么会落到这一步。
他与五十多个同伴意外闯入这个世界时,什么都缺,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他们在荒滩上搭帐篷,在海风里啃干粮,在泥水里打滚。
那时候虽然苦,虽然累,但心里是亮堂的,是有奔头的。
他们相信,只要大家一起努力,一定能在这个世界创造出崭新的一切。
后来,国家建起来了,日子好过了,他却变了。
他开始在意那些身外之物,别人有的,他要有;别人没有的,他也要有。
他开始觉得,自己辛辛苦苦干了这么多年,多拿一点、多占一点,是天经地义的。
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可笑。
他周博超,就算啥也不做,从建国那天起,就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以他的身份地位,富贵百年也是不用愁的。
后人再稍微努力一下,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更是稳稳当当的。
他何必去贪那些黄白之物?
何必去冒那些不必要的风险,把自己搞得身败名裂?
可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后悔也没用了,日子还要过下去。
他又吸了一口烟,把烟雾慢慢地吐出来。
烟雾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缓缓上升,然后被风吹散。
其实,在黑水这些年,他并没有吃什么苦,当地的官员也不敢真的将他当作一个流放犯人看待。
可能是中枢里那些老战友们打了招呼,也许是时任北赢拓殖区专员的齐永泽特意嘱咐,也许是因为他周博超虽然犯了事,但脑子里的那些东西--见识、经验、眼光--依然具有不可替代地价值,使得拓殖区官员对他甚为恭敬。
齐永泽在返回新洲本土前,特意签发了一份聘书,礼聘他为黑水拓殖分区参议官。
这个职位,不在政府编制之内,也没有职级,甚至没有一个正式的官印。
它只是一个名头,一个可以让周博超名正言顺地参与地方政务的名头。
这个名头,给了他巨大的权力。
即便,三年前黑水脱离北赢拓殖区自成体系,但他的这个职位依旧稳固,并在拓殖区政府中发挥着巨大作用。
无论是开拓的方向,还是地方的经营治理,上到拓殖专员,下到地方屯长,都会听取他的指导意见。
他提出的每一份建议,都会被郑重对待,经过一番讨论完善后当作正式文件下发执行。
年度工作会议时,他坐在专员的右手边,那是仅次于主座的位置。
在做出相关决策的时候,专员会先问他的意见,然后才问其他人。
有人说,周博超是黑水拓殖区政府的影子决策者。
这话虽然有些悖逆,但确实有几分道理。
五年的光阴,他在黑水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根据他的意见,黑水拓殖区除了继续巩固现有的据点堡垒外,还沿着几条大河、溪流不断向西、向北推进。
在精奇里江的上游和支流,在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溪水边,一座座新的武装屯殖点像钉子一样扎进了这片荒原。
以点带线,以线扩面,将黑水拓殖区的控制范围向北、向西纵深处扩展,一寸一寸地蚕食着这片广袤的土地。
这套打法,其实不是他发明的。
他将记忆中沙俄东扩的模式加以整理、完善和强化,在河口、在要道、在关键山谷建立城堡,然后以城堡为基地,向外辐射,一步步地向西推进。
几年下来,黑水拓殖区的控制范围比初建时扩大了十余倍。
原先只有孤零零的几个据点,现在沿着几条大河形成了线状的分布,据点之间有了联系,有了呼应,有了互相支援的能力。
原先跟当地的达斡尔人、鄂伦春人只是偶尔接触,现在已经通过宣之以威、示之以利,逐步将其纳入管理范围之内,建立起新华的统治秩序。
虽然他的名字很少现在官方文件上,虽然他的功劳不被公开表彰,但那些实实在在的拓殖成就,那些在雪原上拔地而起的堡寨,那些在荒原上踩出的道路,都有他的策划和决断。
这几年,他因为被流放至此而郁积的怨气也逐渐消退了。
不是忘了,是放下了。
人不能总活在懊悔当中,更不能总活在怨愤里。
既然“同志们”重新给了他机会,那就得抓住。
“父亲,”周世宁陪着父亲走了好一会,终于打破沉默,“以后,我们周家的命运,就要寄希望于这片蛮荒之地吗?”
周博超吸了一口烟,慢慢地吐出来,目光投向远处那片白茫茫的雪原上。
“世宁,你觉得这片土地怎么样?”他反问。
周世宁愣了一下,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想,说:“很冷,很荒凉。……什么都没有。”
“嗯,冷,荒,什么都没有。”周博超点了点头,“你说的都对。但你只看到了现在,没有看到将来。”
他转过身,看着着儿子:““你知道这片土地下面有什么吗?”
周世宁摇了摇头。
“有金子,有银子,有铜,有铁,有煤,有数不清的木材,有数不清的毛皮,还有数不清的鱼。”周博超悠悠地说道:“这些,都是财富。”
“现在它们还埋在地下、藏在山里、游在水里,因为人少,没有余力来开发。但将来,总有一天,会有人把它们挖出来、砍下来、捞上来。”
“嗯?”周世宁愕然地望向远处的荒原。
“谁占了这块地,这里的财富就是谁的。”周博超继续说道,“俄国人在往东走,想从西边一路推过来,占了西伯利亚,占了勒拿河,已经摸到了黑水边缘。”
“他们要是占了这块地,那地底下的东西就是他们的。但咱们要是先占了,就是咱们的。”
“黑水这片土地,现在看着是蛮荒,将来必然会创造出巨额的财富。咱们周家需要在此扎根,深耕,一代人不行就两代人,两代人不行就三代人。”
“总有一天,这片土地上的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山丘、每一片森林,都会变成实实在在的财富。而我们周家,也因深值于此,会获得这些财富中的一部分。”
“你们这一代人,更会在这场拓殖大业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创立自己的功绩。”
周世宁沉默了。
他看着父亲的脸,五年的时间,父亲似乎老了许多,皮肤粗糙,鬓角还添了许多白发,额头和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父亲,”周世宁又开口了,“你说,我们新华拓殖的最终目标,会在哪里?”
周博超转过身,面向西边。
那里是茫茫的雪原,是无尽的森林,是连绵的山脉,是看不见尽头的冻土带。
更远处,是勒拿河,是叶尼塞河,是鄂毕河,是乌拉尔山,是那片广袤无垠的西伯利亚。
他使劲呼出一口浊气,一字一顿地沉声说道:“我们背靠大明的人口优势,自然是尽可能地向西、向北推进,直到世界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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