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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西顾(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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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祯二十六年,三月初三(1654年4月19日)。

  辽东,锦州城。

  暮春的辽东,风里还带着几分料峭寒意。

  总兵府的正堂内,炭盆早已撤去,门窗大开,却仍觉有一股阴冷的气息从青砖地面渗透上来,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祖大寿端坐在上首帅位上,面前的长案上摊着一份明黄绢面的朝廷谕令。

  堂下两排座椅,坐满了关宁军各镇、诸堡的将领。

  宁远总兵吴三桂、前屯卫总兵杨振、松山副将夏承德、锦州副将祖克勇、杏山参将吕品奇、中左所副将刘周智等,还有几个从更远堡镇赶来的守备、游击,零零总总三十余人,将偌大的正堂挤得满满当当。

  所有人都默然不语,神色间透着几分凝重和焦虑,并不时地互相交换眼色。

  “朝廷的谕令,诸位都晓得了。”祖大寿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要咱们关宁军出八千精骑,入关剿贼。今儿叫大家来,就是商议商议,这兵……出还是不出。”

  众人闻言,眼神闪烁,谁也不开口。

  吴三桂将手中的茶盏放下,沉声说道:“大帅,诸位,三桂以为,这兵……出不得。”

  “嗯?”祖大寿神色不变,问道:“为何?”

  吴三桂朝祖大寿拱了拱手,然后目光扫过堂上诸将,语气不疾不徐:“清虏虽与我朝议和数年,上表称臣,表面上规规矩矩,可他们是什么东西?”

  “狼子野心,畏威而不怀德。如今咱们关宁军数万兵马镇守辽东,从宁远到锦州,从锦州到大凌河,防线层层叠叠,堡垒星罗棋布,他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可要是抽调八千精骑入关,辽东防务必然空虚,到时候清虏若突然翻脸南犯,如何抵挡?”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更何况,朝廷要咱们入关打顺逆,打完了呢?顺逆灭了,朝廷没了内患,回过头来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咱们。”

  “狡兔死,猎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这个道理,不用三桂多说吧?”

  堂上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几个资历较深的将领微微颔首,显然对吴三桂的说法颇为认同。

  但松山总兵夏承德却皱了皱眉,捋着花白的短须,慢吞吞地说道:“长伯此言,倒也有理。可是……朝廷谕令已下,咱们若是公然抗命,只怕也说不过去。”

  “如今朝廷可不是几年前那个光景了,罗汝才灭了,张献忠也败亡了,西逆残部遁入云贵大山,覆灭只是早晚的事,朝廷现在正是气势如虹的时候。”

  “听说洪阁老编练的‘新军’已经有四万多人,其中十余个火器营,装备精良,铳炮犀利,再加上历经数年战事,其战力比咱们关宁军也不差什么。”

  他看了祖大寿一眼,斟酌着措辞:“若是咱们公然抗命,朝廷一怒之下断绝了粮秣饷银……诸位想想,咱们关宁军士卒加上家眷几十万人,每月要多少银子、多少粮食?”

  “这可全靠关内供应,真要断了,咱们可撑不了多久。”

  这话说得实在,堂上几个将领的脸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夏兄所言极是。”中左所副将刘周智接过话头,“以清虏异动为借口拒绝出兵,只怕难以让人信服。这几年清虏确实老实,年年遣使朝贡,对朝廷毕恭毕敬。”

  “咱们说怕他南犯,朝廷未必肯信。弄不好,反倒觉得咱们是故意托词,存心抗命。如何应对朝廷谕令,这个分寸,咱们得拿捏好。”

  “那就出兵?”前屯卫总兵杨振脸色一垮,很是不甘地说道,“那可是八千精骑啊!咱们关宁各镇的骑兵拢共才多少?”

  “不过三万出头,若抽调八千出去,剩下的两万多要防守从宁远、锦州、松山、杏山、塔山、大凌河这一大片防线,哪还够用?万一清虏真打过来,咱们拿什么挡?”

  “要我说,不如跟朝廷讨价还价。”锦州副将祖克勇插嘴道,“少派一些,比如派三千、四千,就说清虏虽然表面老实,但保不齐看到咱们抽调精锐就会起异心。”

  “这样既给了朝廷面子,又保存了咱们的实力,岂不是两全其美?”

  “两全其美?”刘周智冷笑一声,“你以为朝廷是傻子?少派兵就是对朝廷谕令的大打折扣。”

  “洪承畴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心思缜密,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咱们跟他讨价还价,只怕非但不能维系此前的默契,反而会恶了朝廷。”

  “那就派老弱残兵去应付差事?”坐在后排的一个守备试探着开口,“朝廷要的是八千骑兵,咱们就凑八千老弱,马匹也挑些驽马,入关走一趟,应付应付也就完了。”

  这话一出口,堂上顿时响起一片嗤笑声。

  吕品奇粗声粗气地说道:“老弱残兵?朝廷又不是瞎子!八千老弱拉出去,人家一眼就看出来了。到时候朝廷追究下来,说咱们关宁军出工不出力,贻误军机,同样属于抗命不遵?”

  那个指挥使被呛得面红耳赤,讪讪地闭上了嘴。

  堂上再次陷入沉默。

  祖大寿一直沉默地听着,目光在堂上诸将脸上缓缓扫过,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在辽东经营了数十年,从一个普通的边军将领一步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不仅是战功,更是对局势的敏锐判断和对人心的精准把握。

  他太清楚了,关宁军之所以能在这辽东一隅保持半独立的地位,靠的不是他祖大寿有多大的本事,也不是因为关宁军有多能打,而是因为朝廷需要他们。

  需要他们抵挡清虏,需要他们镇守辽东,需要他们这个战略缓冲。

  可如今,局势正在悄然改变。

  清虏衰落了,议和了,称臣了,短期内似乎不再是大明的心腹大患。

  流贼也被一个接一个地剿灭,罗汝才死了,张献忠死了,李自成被压缩在山陕甘陇一隅。

  朝廷的实力在恢复,洪承畴编练的新军在壮大,那些曾经跋扈不可一世的地方总兵,正在逐个被朝廷收服。

  关宁军,还能独善其身多久?

  “诸位。”祖大寿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正堂瞬间安静下来,“老夫有几句心里话,想跟诸位说说。”

  他慢慢站起身来,走到悬挂在正堂墙壁上的巨幅舆图前。

  那是一幅辽东、山海关的舆图,用墨线勾勒出山川河流、城池堡寨,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镇兵力的部署。

  “老夫十六岁从军,在辽东打了五十多年的仗。”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跟蒙古人打过,跟清虏打过,跟流贼也打过。跟过熊督师,效命过袁督师,也见过孙阁老,见过朝廷换了一茬又一茬的督师、巡抚、总督。”

  他转过身来,目光在堂上诸将脸上扫过:“老夫这辈子,只想做一件事,那就是保住咱们关宁军的这份基业,保住诸位弟兄们的富贵。”

  “朝廷每年给咱们几百万两饷银,诸位麾下少则数千、多则上万人马,在这辽东地面上,都是咱们说了算。这个局面,老夫不想破,也不能破。”

  堂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听着这位辽帅的话语。

  “可是,”祖大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起来,“朝廷现在不一样了。罗汝才灭了,西逆残了,顺逆盘踞西北一隅,怕是也撑不了多久了。”

  “朝廷的气运在回升,财政在改善,兵马在变强,实力在壮大。咱们关宁军要是再像以前那样跟朝廷顶着干,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可要是顺逆也灭了,朝廷没了内患,接下来呢?”吴三桂站起身来,急切地开口道,“朝廷回过头来,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咱们。”

  “舅父,你比谁都清楚,朝廷这些年对咱们关宁军是什么态度,表面上安抚笼络,可心里呢?只怕早就把咱们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大帅,咱们这几年跟清虏的生意做得不小。”刘周智也开口说道,“铁器、火药、军械……这些被朝廷明令禁止的物资每年都在持续输入清虏境内。”

  “新洲人、辽南镇、东江镇那些人,时常对外嚷嚷,说咱们养寇自重、资敌卖国。这些话怕是早已传到朝廷耳朵里……”

  堂上的关宁诸将脸色立时变了,心中皆是一紧。

  这些年的走私生意,他们每个人都参与了不少,赚得盆满钵满。

  祖大寿的府库里,银子堆得都快漫出来了。

  吴三桂在宁远城里起了六进六出的大宅子,雕梁画栋,堪比北京城中的公侯府邸。

  杨振、夏承德、吕品奇这些人,哪个不是腰缠万贯?

  可这些钱,是拿朝廷的禁令换来的。

  若是朝廷秋后算账,怕是都讨不了好。

  吕品奇的脸色涨得通红,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怕什么!大不了……”

  “住口!”

  祖大寿一声低喝,生生把吕品奇的话打断了。

  吕品奇张了张嘴,到底还是坐下了。

  祖大寿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堂上诸将。

  “有什么话,好好说。大呼小叫的,像什么样子?”

  堂上再次安静下来。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吕品奇没说出来的那个“大不了”是什么。

  可那个“大不了”,真的能“大不了”吗?

  此番,朝廷发来调兵谕令,或许就是个试探。

  试探关宁军的态度,试探他们还有没有把自己当成大明的臣子。

  若是,老老实实地依命调派八千精骑入关参战,那么关宁军就会伤筋动骨,实力大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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