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兵马一旦交给朝廷,那多半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要么被当做炮灰消耗殆尽,要么被拆分收编,被朝廷尽数吞没。
可要是不出兵,或者少出兵,那就是抗旨,朝廷就有理由修理他们。
卡你的饷银,断你的粮秣,禁你的军械物资。
就目前辽东的生产情况,根本无法满足数十万军民所需。
扯旗造反,杀入关内?
别想了,悍将曹变蛟可是领着万余兵马守着山海关,足以将任何企图入关的关宁军挡在关外。
当然,也可以转头去投清虏,合兵一处,一起绕过山海关,从长城一线择某处防守薄弱地,破口而入,冲入关内。
然后呢?
掀翻大明朝廷,实现改朝换代?
谁来当皇帝?
清虏,亦或祖氏?
恐怕,谁也不愿乐见此事发生。
且不说,能否摆平各方利益,就算达成一致意见,便能掀翻大明朝廷吗?
甲申年,李闯携数十万大军,沿途势如破竹,各地州县望风而降。
可到了京师城下呢?
围困月余,到最后也未能实现改朝换代。
堂上再次陷入沉默。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关宁军上下似乎陷入到一个艰难抉择之中。
就在这时,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浑身尘土的小校飞奔而入,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禀报:“大帅,急报!清虏有异动!”
堂上所有人瞬间心中一突。
“说。”祖大寿声音一沉。
“数队夜不收探得盛京、辽阳等地,清虏正在征调粮秣物资,各旗兵马开始集结整顿,牛录、甲喇频繁调动,有大规模军事行动的迹象!”
堂上众将顿时炸开了锅。
“冲着哪边来的?”吕品奇猛地站起来。
那小校喘了口气,谨慎地说道:“回将军,消息是从辽河边的暗哨传回来的,具体动向尚不清楚。”
“但哨探说,清虏的动静不小,不像是寻常的换防或操练,似是大规模军事行动。
祖大寿挥了挥手,小校退了出去。
堂上的议论声更大了。
“来得正好!”吕品奇一拍大腿,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朝廷不是要咱们出兵吗?现在清虏异动,咱们正好用这个理由拒绝出兵!”
“八千精骑一个也不出,全部留在辽东防备清虏!朝廷要是问起来,咱们就说虏情紧急,实在抽调不出人马。”
“朝廷总不能逼着咱们放弃整个辽东防线吧?”
“这倒是个好由头。”刘周智点了点头,但眉头仍然紧锁,“不过……清虏这异动,是真的要南犯,还是只是虚张声势?”
“若是真的南犯,那咱们确实不能出兵;可若是虚张声势,或者根本就是冲着别处去的,咱们用这个理由拒绝朝廷,将来清虏未曾攻来,朝廷追究起来,咱们可就被动了。”
“管他是真是假!”吕品奇一挥手,“只要清虏动了,咱们就有理由。就算是虚张声势,那也是实实在在的军事调动,又不是咱们编出来的。”
“朝廷还能怪咱们太过谨慎、防备周全不成?”
祖大寿端坐于书案后,沉默不语。
清虏异动?
他们当真会南犯吗?
他在心里盘算着。
这几年,清虏一直表现得很老实。
而且,从盛京传来的消息,清虏的日子并不好过,粮食短缺,物资匮乏,丁口凋零,各旗王公贝勒府库空虚。
以多尔衮、济尔哈朗等奴酋的眼光,他们根本不可能选择在辽东的坚城硬垒前与关宁军正面死磕。
除非,他们的脑子都坏掉了。
可现在,他们突然开始征调粮秣、整顿兵马,这是准备要做什么?
是真的要冒险南下?
还是……另有所图?
祖大寿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了吴三桂身上。
甥舅二人对视了片刻,谁也没有说话。
但那一瞬间的眼神交汇中,立时产生了一丝默契。
“清虏异动,是真是假,是何意图,现在还不清楚。”祖大寿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沉稳和从容,“但这个消息,来得……倒是时候。”
堂上诸将都是人精,立时就品出了其中的味道。
“大帅的意思是……”夏承德试探着问道。
“朝廷的谕令,咱们要回复。”祖大寿端起茶盏,轻轻地抿了一口,随即慢条斯理地说道,“但怎么回复,什么时候回复,回复什么内容……这些,都可以商量。”
“清虏异动,是真也好,是假也罢,重要的是,这个消息,咱们要尽快先报到朝廷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上诸将:“就说虏情紧急,关宁军正在全力戒备,八千精骑一时难以抽调。请朝廷宽限时日,待虏情明朗,再议出兵之事。”
“宽限时日?”吕品奇眉头一皱,“大帅,这‘宽限’二字,怕是不妥。朝廷要是追问‘宽限到何时’,咱们怎么回答?”
“那就看虏情什么时候明朗了。”祖大寿淡淡地说道,“清虏不动,咱们就说虏情未明,不敢轻动。”
“清虏动了,咱们就说虏情紧急,更不能动。左右不过是一个‘拖’字。”
堂上响起一片低低的笑声。
这个“拖”字诀,关宁军用了几十年,驾轻就熟,炉火纯青。
“可是……”吕品奇还是有些担心,“朝廷若是不肯宽限,限期要求咱们出兵呢?”
祖大寿沉默了片刻,手指摩挲着茶盏。
“那就再议。”他的声音很低,“事缓则圆,急也急不来。”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堂上诸将,最后落在吴三桂脸上。
“长伯,你怎么看?”
吴三桂拱手回道:“大帅说得极是。清虏异动,是个机会。朝廷那边,咱们先拖着。”
“不过,清虏那边……也该去打听打听,他们到底想干什么。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上诸将,像是在确认每个人都在听。
“嗯。”祖大寿的目光微微一凝。
“好了,天色不早了,诸位先散了吧。”祖大寿转过身来,对堂上诸将说道,“清虏异动的事,加派人手去打探。”
“朝廷那边,老夫会修书回复。至于出兵的事……且等一等,再看。”
将领们纷纷起身行礼,鱼贯而出。
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沉默不语,有人若有所思。
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杂沓的声响,渐渐远去。
吴三桂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祖大寿将书案上那份朝廷谕令打开,正在细细研磨,似乎在思索着如何回复。
吴三桂摇摇头,收回目光,迈步走出了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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