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卿算无遗策,谋定后动,”崇祯开口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温和,“朝廷能有今日重整旗鼓、挥师西顾之局面,爱卿实居首功。”
“臣不敢当陛下谬赞,唯尽心王事而已。”洪承畴躬身,但心中却无多少喜悦。
他知道,皇帝的赞许就像春天结起的薄冰,经不了太长时间,太阳一晒就化了。
这么多年来,他听得太多这样的赞许,也见过太多前一刻还被赞为“肱股之臣”,下一刻就被下狱问罪的同僚。
崇祯站起身来,离开御座,在殿内慢慢踱着步。
殿外,紫禁城的角楼在晨光中巍然矗立,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再远处,是整个京师,整个大明王朝。
“洪卿,”崇祯转过身来,看着洪承畴,目光灼灼,“朕问你,此番进剿顺逆,成功几何?
洪承畴怔住了。
他没有想到皇帝会问得如此直白,如此不留余地。
庙堂之上,奏对之间,最忌的就是把话说满。
胜算若有七分,必言五六分。
纵有十分把握,亦只说七八分。
这是为官处世保身之道,凡事留有余地,方可从容转圜。
但皇帝问的是“成功几何”,要的是一个近乎承诺的答复。
洪承畴感到喉头有些发干。
平心而论,这番筹划,他确有七分把握。
七分,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已是非常高的胜算。
可那剩下的三分呢?
天时、地利、人心、粮秣、疫病、乃至将领临阵一个错误的决定……
多少名将毁于那意想不到的“万一”?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不敢说出“必胜”二字,只得硬着头皮,字斟句酌:“陛下……臣必弹精竭虑,持重而行,把握一切可乘之机。”
“将士用命,三军用奇,天佑大明,则……大势可期。”
崇祯闻言,面色一滞。
洪承畴深吸一口气,忽然撩起袍角,跪倒在冰凉的金砖地上,以头触地,发出清晰的叩响。
“臣,洪承畴,在此立誓:此番西征,不破顺逆,不收关中,臣绝不生返京师!”
“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报陛下知遇隆恩!”
“不破顺逆,不返京师……”
崇祯低声重复着这八个字,眼神中闪过几分复杂的情绪。
有倚重,有期待,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什么?
是猜忌?
是防备?
是不舍?
还是……解脱?
洪承畴不知道。
他只知道,近些年来,他与皇帝之间那层曾因危局而勉强维持的“君臣相得”的关系,早已在无数次的政争、驳议、妥协与无奈中,被“磨损”得千疮百孔。
随着大局渐稳,皇帝那被艰难时世压抑已久的急躁、多疑与执拗,似乎又渐渐浮现。
而他洪承畴,身居首辅,既要总理国事,又要调和阴阳,更需时时揣摩那越来越难以捉摸的圣心,早已心力交瘁,如履薄冰。
此番自请督师,固然是为国剿贼,又何尝不是想暂时离开朝堂这是非之地,远离这位心思愈发深沉的君王?
“洪卿,”崇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朕,在京师等你凯旋。”
洪承畴再次深深叩首:“臣,领旨谢恩!定不负陛下重托!”
他起身,垂首,恭敬地倒退三步,方才转身,一步步向暖阁外走去。
崇祯皇帝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四月的京师,春意正浓。
但京师以外的世界,却是战云密布。
就在这个时节,在京畿,在蜀中,在北地,十数万大军正在调动,无数粮秣辎重正在汇聚,成百上千门火炮正在往西北运输。
一场决定大明命运的决战,即将拉开帷幕。
而洪承畴,这位统领大军的大明督师,即将离开京师,奔赴前线,去完成他人生中又一次军事豪赌。
赌注是十万大军的性命,是大明王朝的气数,是天下苍生的祸福。
赢,则天下太平,大明中兴可期。
输,则万劫不复。
崇祯皇帝背负双手,站在殿外,久久没有动。
他的目光望向西北方向,仿佛要穿过千山万水,看到那片即将燃起战火的沙场。
“洪承畴……”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复杂的目光最终沉淀为一片深潭般的幽暗。
“此番西顾,莫要……让朕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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