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由很实际,大西军素来跋扈,与顺军旧有嫌隙。
而且,出兵要消耗本已紧张的粮秣军资,万一明军趁机猛攻潼关怎么办?
不如坐山观虎斗,等明军与大西军两败俱伤。
龙椅上的皇帝,沉默了许久,最终,拒绝了使者。
如今想来,是否错过了联手抗明的最后时机?
“去年,若是拉八大王一把……”李自成喃喃自语,随即又摇了摇头,嘴里露出一丝苦笑,“罢了,过去的事,提也无用。现在,洪承畴那老贼领着十几万大军压境,咱们得先顾好眼前,再看长远。”
他重新坐直身体,恢复了帝王的决断:“你去河湟,放手打。需要什么,只要西京这边还能挤出来,朕让人给你送去。”
“打完这一仗,如果形势允许,不妨在要害处筑几个坚城,修些堡寨,派兵驻守。要把河湟,真正变成咱们的地盘,变成进可攻、退可守的根基之地。”
“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臣,明白!”田见秀重重抱拳。
他当然明白,皇帝这是在未雨绸缪,为可能出现的、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如果关中这块根本之地守不住,那么广袤但相对贫瘠的甘、陇、河湟乃至河西走廊,就是大顺政权延续的最后依托。
他们必须在明军全力西来之前,先把西边的威胁拔掉,把后院打扫干净。
“去吧。”李自成摆了摆手,脸上倦意更浓,“尽早出发,兵贵神速,朕……就不去送你了。”
“臣,告退。请陛下保重龙体!”田见秀再次行礼,然后躬身,一步步后退,直到殿门处,才转身迈过高高的门槛。
走出武英殿,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天空愈发阴沉,一团团黑云仿佛要压到屋脊上。
田见秀深深吸了口气,却只觉得胸中更加滞闷。
他沿着汉白玉铺就的甬道向外走去,步伐沉稳,心中却思绪翻腾。
皇帝的话,朝局的危殆,后路的经营,河湟的战事,千头万绪,一时间都压在他的心头。
刚走出宫门(原秦王府端礼门),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田见秀抬头望去,只见数十骑簇拥着一人,正从西大街方向疾驰而来,当先一人身材魁梧异常,满脸虬髯,披着厚重的铠甲,正是大顺朝汝侯、权将军,如今总揽关中防务的刘宗敏。
刘宗敏也看到了田见秀,勒住战马。
那匹雄健的河曲马喷着响鼻,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刘宗敏居高临下地看着田见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随意地拱了拱手:“泽侯这是刚从宫里出来?陛下给你指派什么差事了?”
田见秀仰头看着马上的刘宗敏,也拱手还礼,语气平淡:“陛下命我前往河湟,处置和硕特虏扰边之事。汝侯这是入宫觐见?”
“嗯,向陛下禀报潼关、榆林几处的防务安排。”刘宗敏点了点头,目光在田见秀身上扫了扫,扯了扯嘴角,“河湟?袁宗第那个蠢货,竟然搞不定那里的烂摊子,还要劳烦泽侯去收拾。”
“也好,泽侯办事稳妥,定能马到成功,替陛下分忧。”
这话听着像是恭维,但配合刘宗敏那平淡中略带一丝倨傲的语气,总让人觉得有些不舒服。
田见秀面色不变,只是淡淡道:“此乃分内之事,尽力而为。倒是关中防御,系于汝侯一身,才是真正关乎国运的重任。”
刘宗敏嘿了一声,似乎不想多谈,用马鞭轻轻磕了磕靴子上的尘土:“但愿吧。明朝这次来势不小,洪承畴那老匹夫,哼……”
“不跟你多说了,陛下还等着,某家先进宫了。”
“汝侯请。”田见秀侧身让开道路。
刘宗敏也不再客气,一抖缰绳,带着亲兵们轰隆隆地从田见秀身边驰过,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径直冲向宫门。
守卫宫门的禁军士兵不敢阻拦,任由其驰入。
田见秀站在原地,看着刘宗敏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内的影壁之后,脸上那点平淡也渐渐收敛,眉头微微蹙起。
对这个位高权重、跋扈日甚的汝侯,他心中积郁着不满,却也无可奈何。
很多话,甚至不能宣之于口。
自九年前(1645年)从北京退回关中后,这位老兄弟就变了。
返回西京未久,刘宗敏便带头搞起了“拷掠助饷”,美其名曰追赃,实则是对西安乃至关中各处残留的明朝官员、士绅、富商进行赤裸裸的抢劫和敲骨吸髓般的勒索。
他设立了专门的“比饷镇抚司”,罗织罪名,严刑拷打,不交出令其满意的金银便不放人,闹得西京城中日夜哀嚎,许多人家破人亡。
他麾下的兵将也有样学样,上行下效,在各地横行,强取豪夺,闹得鸡飞狗跳,许多稍有资财的人家破人亡,关中本已脆弱的民生经济更加凋敝,怨声载道。
朝中不是没有正直或有远见的官员上书劝谏,认为在自家辖境之地如此行事,无异于杀鸡取卵,会尽失民心,动摇大顺根本。
但刘宗敏听闻后勃然大怒,竟直接派兵将上书的官员抓了起来,还跑到李自成面前叫屈,振振有词:“闯王,咱们兄弟们提着脑袋造反,与明朝打生打死,现在坐了龙庭,图个啥?”
“不就是为了过上好日子,吃香喝辣,封妻荫子吗?结果呢?北京城没打进去,兄弟们灰溜溜跑回来,啥也没捞着,反而折损了许多人马,丢了多少财物。”
“如今这关中境内,不是咱们大顺朝的吗?在咱们自己的地盘上,对那些贪赃枉法、为富不仁的明朝狗官、土豪劣绅抄家问罪,拿他们的不义之财来补偿兄弟们,激励士气,有啥不对?”
“要不然,大伙心里憋着气,这队伍还怎么带?谁还肯卖命?”
令人失望的是,李自成对此竟然默许了,甚至自己也在迅速腐化。
当年那个能与士卒同甘共苦、“闯王来了不纳粮”的英雄豪杰,似乎随着“永昌皇帝”的名号,一起被锁进了这重重深宫,沉溺在权力和享乐之中。
他纳了数百秀女,每日饮宴歌舞,对朝政渐渐懈怠,对刘宗敏等人的跋扈行为也多是纵容。
大顺政权,在占领关中后,并未展现出焕然一新的开国气象,反而迅速沾染上了他们曾经奋力反抗的腐朽气息,内部倾轧,纪律涣散,与百姓渐行渐远。
田见秀不是没有劝过,但效果甚微。
皇帝似乎觉得,兄弟们跟着他出生入死,享受些也是应该的。
在这种情势下,刘宗敏等人则越发肆无忌惮。
这大顺朝,早已不是闯王初入西安、誓师东征时的样子了。
“唉……”田见秀望着阴云下巍峨的宫殿群,轻轻叹了口气。
那曾经是大明秦王的府邸,如今是大顺的皇宫,可无论匾额如何更换,那股子隐然末世的压抑与惶然,却似乎从未褪去。
亲兵牵过马来,他翻身而上,轻磕马腹,朝着自己在城西的府邸缓缓行去。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门闭户,行人稀少,偶尔有顶盔贯甲的士兵巡逻队走过,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往日繁华的西京皇城,如今竟透着几分萧条和紧张。
一阵大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拍打在街边的墙壁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要变天了。
田见秀抬头看了看漆黑如墨的天空,加快了马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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