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季夏,太阳从东边山头上爬起来没两个时辰,就已经毒辣得像一盆炭火扣在头顶。
永宁宣慰司(今叙永县)坐落在川、黔、滇三省交界的山谷里,四面环山,一丝风都透不进来,整片地区像个蒸笼,闷得人喘不过气。
原本就贫瘠的土地,在近万大军驻扎半年多后,几乎已被啃食殆尽。
田埂上不见青苗,只有被践踏得稀烂的泥泞,人和牲口的脚印搅在一起,干了裂,裂了又踩烂。
零星丢弃的破烂家什,四散在路边
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粪便、汗酸、以及某种食物匮乏时特有的焦躁与绝望气息。
原宣慰司衙门的大堂,算是这破败卫城里最“体面”的建筑了,但也只是相对而言。
青砖墙体已有裂缝,屋顶瓦片残缺,露出下面发黑的椽子。
大堂内光线昏暗,即便在白天也需要点上几盏油灯。
粗陋的梁柱上,曾经象征土司权威的彩绘早已斑驳脱落,只剩下些依稀可辨的云纹和兽爪,如今挂着几件沾满泥污的蓑衣和破损的弓袋。
正中那张本该是宣慰使坐的虎皮交椅空着,下首两侧摆了几张从民户征来的、高矮不一的木椅和条凳,上面坐着四个人。
他们皆面带倦容,眼中布满血丝,身上褪了色的战袍沾着泥点,皮甲也多有磨损,正是从蜀中一路败退至此的大西军余部的几位核心将领:平东将军孙可望、安西将军李定国、抚南将军刘文秀、定北将军艾能奇。
自去八月,大西皇帝张献忠在泸州被明军火炮击中身亡,六万大军顷刻间分崩离析。
他们四人勉强收拢残部,在明军追剿和川中各地土司的袭扰下,且战且走,一路向南,最终躲入这三省交界的永宁宣慰司地界。
进山前还有两万之众,如今点验,能战之兵已不足万人,且多有带伤,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更致命的是,粮草、药材、箭矢、火药,几乎样样告罄。
这片贫瘠的山谷,实在养不起这么多张嘴了。
“不能再待下去了!”抚南将军刘文秀猛地一拍身旁的茶几,震得那粗陶茶碗跳了一下,“这鬼地方,鸟不拉屎!兄弟们天天喝稀粥,挖野菜、猎鸟兽,再这么熬下去,不用明军来打,咱们自己就得饿死、散伙!”
坐在他对面的定北将军艾能奇闻言,也重重叹了口气,“三哥说得是。可……往哪儿走?四面都是山,明军的探马哨卡怕是早就把出路都盯死了。”
“往哪儿走?”刘文秀猛地站起身,眼露决绝之色,“要我说,杀回蜀中去!”
此言一出,其他几人立时将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刘文秀走到挂在斑驳墙壁上的一幅简陋得只有大致轮廓的地图前,“你们看,洪承畴那老匹夫,为了打李闯,把蜀中的兵调走了大半,都压在汉中那边了!”
“现在川中腹地,必然空虚。咱们虽说一路败至此地,可手里还有上万能战的兄弟。”
“杀他个回马枪,不图占成都、重庆那样的大城,就挑几座府县、富庶的镇子打。”
“抢了粮食、银钱、军械,咱们就能缓过这口气。总好过在这山旮旯里活活饿死!”
艾能奇眼睛一亮,显然被这个大胆的想法打动,连连点头:“对!明军主力在北边,咱们从南边突然杀回去,定然能打他个措手不及!”
“说不定,还能聚起那些逃散至各地的队伍,重新夺占蜀地!”
安西将军李定国听罢,却缓缓摇了摇头,“老三,老四,你们这计划……怕是行不通。”
“为何行不通?”刘文秀转过身,瞪着眼睛。
李定国站起身,也走到地图前,伸手指了指四川的区域:“首先,我们谁都不清楚,蜀中兵力是否真的空虚到任由我们纵横?就算明军主力北调汉中,后方岂能不留兵镇守?”
“泸州、叙州(宜宾)、重庆,皆是水陆要冲,必有强兵驻防。尤其是那位四川总兵秦翼明(秦良玉侄儿)用兵稳健,此刻怕就坐镇在永川一带,盯着南边的动静。”
“我们一旦出山,必被其哨探察觉。以我们如今的状态,部伍不整,甲胄缺失,还缺粮少械,士气更是低迷委顿,去攻打任何一座稍有准备的城池,恐怕都是徒增伤亡,难以攻克。”
“其次,就算侥幸得手,占了一两处城池,立刻便会成为众矢之的。明军可从汉中分兵南下,秦翼明部从东面压来,各地土司、镇军四面骚扰……我们这万余人马,立刻就会陷入重围,被牢牢粘住,最终难逃覆灭。”
听了李定国这番冷静的分析,刘、艾两人犹如被浇了一盆冷水,脸上的兴奋之色渐渐褪去。
他们并非不知兵,只是一时被困境所逼,生出侥幸之心。
如今被李定国点出,细想之下,确是如此。
蜀中方定,明廷必然会派兵驻守,以整顿和清理地方秩序。
他们这支残兵败,没有火炮,也没有攻城器械,面对那些驻有兵马的城池,如何将能轻易攻克?
“那……二哥,你说该往哪儿去?总不能真在这里等死吧?”艾能奇泄气地问道。
李定国的手指轻轻敲击位于四川南边的区域:“贵州。”
“贵州?”刘文秀皱眉,“那地方穷得叮当响,山多,地瘠,苗、彝、侗、土家……各种土司寨子林立,汉人都没多少。我们去那里喝西北风吗?”
“正因其地瘠民贫,土司林立,汉官势力薄弱,才是我们的机会。”李定国沉声说道,“你们可还记得数年前,滇南土司沙定洲之乱?”
几人当然记得。
那是震动西南的大事,土司沙定洲在滇南发动叛乱,沐国公府几乎被掀翻,叛军一度占据昆明、曲靖等大城,明朝从湖广、贵州、广西调集大军,耗时数年才将叛乱勉强平定。
“沙乱虽平,但滇南、滇西诸多土司被波及,或参与作乱,或相互攻伐,局势至今未靖。为了平乱,贵州、广西的驻军被大量抽调入滇,至今未完全回防。”
李定国缓缓道,“也就是说,眼下贵州,乃至广西部分地区,防卫极可能空前虚弱。其地虽贫,但山高林密,关险隘多,极易防守。”
“我们进入贵州,不图立刻攻城略地,而是先寻一处或几处险要山川、土司势力交错之地立足。此地明军力弱,土司各怀心思,我们或可借其矛盾,或可示之以威、诱之以利,逐步站稳脚跟。”
他转过身,看着三位兄弟:“贵州贫瘠,明廷关注也少。我们据之可休养生息,避过明军追剿的锋芒。”
“一边整顿兵马,训练士卒,积储粮草;一边与当地土司周旋,或拉或打,慢慢扩张。待实力恢复,时机成熟,则可东出广西,北窥湖广,西图云南。”
“届时,进可攻,退可守,大有可为。而眼下,明军正与顺军鏖战关中,无暇南顾,正是我们潜入贵州、悄然发展的天赐良机!”
刘文秀和艾能奇听罢,连连点头。
贵州虽穷,但正如李定国所言,那里明朝统治力量薄弱,地形复杂,正是藏兵养锐的好地方。
“二哥说得在理。”刘文秀长长舒了口气,“贵州那地方,山连着山,钻进去,明军想找咱们都难。先站稳脚跟,再图后计,确实比现在返回蜀中硬碰硬强。”
艾能奇也点头附和:“对,先活下来再说。贵州就贵州,咱们这万把兄弟,进了山,那就是虎归林,龙入海。”
见刘、艾二人被说服,李定国心中稍定,目光转向从始至终未曾发言的孙可望。
孙可望嘴唇紧抿,眼睑低垂的,似乎在专注地听他们讨论,又似乎早已神游天外,在此激烈争执的氛围中,他的沉默显得有些突兀。
李定国看着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丝不安。
孙可望是他们四人中的大哥,大西军中素有威望,张献忠在世时对他最为倚重。
但自从入川以来,尤其是张献忠死后,孙可望的性情似乎变了一些,变得更深沉,更难捉摸。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轻易地表露自己的想法,而是更多的时候像现在这样,沉默地听着,沉默地看着,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大哥,”李定国轻声开口,带着试探,也带着询问,“你以为如何?去贵州,可行否?”
孙可望缓缓抬起头,目光从三位兄弟脸上扫过。
“嗯,老二的谋划,稳妥,有远见。短期之内,贵州,确实是咱们这支疲敝之师休养喘息、避过明军锋芒的最佳去处。”
他肯定了李定国的方案,但随即话锋一转,“但是,明朝……会眼睁睁看着咱们在贵州站稳脚跟,安心休养,积蓄力量,坐看咱们重新成为心腹大患吗?”
三人闻言,神情一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