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可望站起身，走到墙壁的地图前，目光缓缓扫过贵州的四周。
“贵州虽僻，虽贫，虽多山，但并非与世隔绝。它东接湖广，北连四川，西通云南，南邻广西。一旦咱们入黔的消息传开，明廷会怎么做？”
不待三人回应，他继续说道，“他们会从四川，调秦翼明部南下，卡住北面出黔要道，会从已基本平定的湖广，发兵西进，压迫东线，会从广西，调集狼兵土司，北上滋扰，甚至，会严令云南正在平乱或已腾出手的明军，向东挤压，防我西窜。”
他转过身，看着脸色渐变的几人：“不错，明军主力是在关中与顺军死战。但不要忘了，这些年，大明境内，罗汝才被灭了，我们大西军被打垮了，中原、江北、江南，大大小小的流民队伍，几乎都被朝廷剿杀干净了。”
“辽东的鞑子也消停了，至少表面上偃旗息鼓，几年没有大举入塞了。大明朝廷，现在手里有多少可用的兵？有多少能调动的粮饷？你们想过没有？”
“他们或许无法立刻集结十万大军入黔，但从周边各省，抽调三五万兵马，四面合围，步步为营，将咱们这万余人困死在贵州的穷山恶水里，还是做得到的。”
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三人，暗暗吸了一口气。
孙可望所描绘的情形，并非不可能。
大明一旦进行军事动员，所能调配的资源和力量，远非他们这支残军可以正面抗衡。
贵州地形是利于防守，但也架不住明军从四面八方，蜂拥来攻。
好汉难敌四手，猛虎架不住群狼。
“更何况，”孙可望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在明廷眼里，地方土司作乱，不过是疥癣之疾，无足轻重。而我们大西军是什么？是曾经僭号称帝、震动天下的‘流寇’，是心腹大患！”
“两害相权，明廷会优先对付谁？一旦我们进入贵州，表现出站稳脚跟甚至图谋发展的迹象，明廷很可能暂时搁置云南的局部问题，优先调集力量，不惜代价，也要将我们扑灭在贵州。”
“他们，绝不会容许我们重振旗鼓！”
一时间，大堂里沉寂下来。
李定国定定地看着孙可望，从对方那异常平静的眼神中，他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他这番说辞，绝不仅仅是为了打击士气，必然……有所谋划。
“大哥，”李定国沉声问道，“你思虑周详，既能看到入黔之后的危局，想必……心中已有应对之策吧？”
刘文秀和艾能奇也满怀期待地看过来。
“应对之策……”孙可望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有。但，需行险，需决绝，需……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顿了顿，目光咄咄地看着三位兄弟：“一旦我们决定入黔，就不能仅仅想着躲进去休养，守着一亩三分地过日子。那样，只能是坐以待毙，等着明军四面合围，慢慢将我们绞杀。”
“那该如何？”艾能奇急问。
“我们当主动出击，要将战火，烧到贵州以外去！”孙可望狞声说道：“我们不能让明廷从容调动各省兵马来围剿我们。”
“我们要打乱他们的部署，牵着他们的鼻子走！”
“主动出击？”刘文秀心中一动，“打哪里？蜀中？还是广西？”
孙可望轻轻吐出两个字：“江南！”
“江南？”
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三人同时失声，脸上尽显愕然之色。
大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江南？
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大明财赋根本，是天下最富庶、人口最稠密的腹心之地！
他们这支万把人的残兵败将，缺粮少械，士气低落，竟然要分兵长途奔袭，去攻打江南？
这比主动找死，还要更疯狂！
“大哥……你……你说什么？进攻江南？”刘文秀瞪大了眼睛。
孙可望面色平静地点点头：“没错，打江南。而且，不是佯攻，不是袭扰，是要真打。”
“我们要打出声势，打出威风，要打得崇祯皇帝和朝廷肝胆俱裂，不得不从各地，包括可能派往贵州的兵马中，抽调力量，回援江南！”
“你们想想，如今明朝的注意力在哪里？在西北，在关中，洪承畴统带着十余万官军精锐，正在和李自成拼命！”
“湖广、江西、南直隶的兵马，必然相对空虚。而且，江南承平两百多年，武备废弛，那些卫所兵，能有什么战力？”
“我们这支队伍，虽然一路从蜀中败逃，但也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精锐之师，就算人少，就算疲敝，但猝然奔袭之下，打那些老爷兵，还是绰绰有余！”
“可是……粮道呢？补给呢？我们怎么过去？沿途关隘城池怎么办？”艾能奇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
“不要粮道，也不要补给！”孙可望断然道，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咱们要重现当年游击四方的作战之法，以战养战，就食于敌！”
“我们派出的这支偏师，一路向东，穿黔东，入湖广，沿长江而进，避开大城，专挑防守薄弱的州县城镇打。”
“打破一处，抢了粮食银钱，补充马匹器械，再裹挟当地青壮，立刻就走，绝不过多停留。”
“这支部队要像一把刀子，直插明朝的软肋--江南！”
他越说越激动：“明朝绝对想不到，我们这支败军，不在贵州休养生息，恢复生气，反而敢千里奔袭，去掏他的心窝子。”
“等他们反应过来，调兵遣将过来围堵，我们早就搅得他天翻地覆了。到时候，朝廷必然震动，天下必然震动。”
“你说，洪承畴在西北还能安心打仗？各地兵马还能从容调往贵州？”
“他们必须先救江南，先保赋税之地，而这，就给了我们在贵州立足和喘息的时间！”
堂内一片死寂，只有几人粗重的喘息声。
这个计划太大胆，太疯狂，太匪夷所思，以至于另外三人一时都被震住了，只是呆呆地看着孙可望。
李定国心脏狂跳，心中飞快地推演着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风险，无疑是巨大的，这支派出的偏师堪称九死一生。
长途奔袭数千里，无任何后方支援，没有稳定的粮道，没有援军可以指望，沿途要穿过湖广、江西等明朝腹地，每一座城池、每一条河流、每一道关隘都可能成为葬身之地。
一旦被堵住，被缠住，那就是全军覆没。
但……孙可望说的，似乎又有那么一点道理。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明朝的注意力都在西北，江南防御可能松懈。
如果真能像一把尖刀般插进去，搅乱局势，确实可能迫使明廷调整部署，为留守贵州的部队立足赢得宝贵时间。
以空间换时间，以一支偏师的死换取主力部队的生。
“可是……派谁去？”刘文秀涩声问道，声音有些发干。
此去，无疑九死一生。
孙可望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最后，停在了李定国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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