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二(1654年9月2日),广州城南,濠畔街。
“得月楼”二楼的雅间里,窗扉半开,初秋的江风带着咸腥的水汽涌入,将帷布吹得微微翻动。
窗外,珠江上百舸争流,数十艘挂着各色旗帜的船舶正在码头装卸货物,力夫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船工的吆喝声混作一片,织就了这座港口城市独有的喧哗。
雅间内,四名衣着考究的男子围坐在一张酸枝木圆桌旁。
桌上摆着几碟时鲜果品、一壶陈年花雕,但酒菜几乎未动。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名精瘦中年人身上。
“诸位,听说了吗?”说话的是“广利昌”商行的东家林文焕,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目光在其余三人脸上扫过:“市舶衙门准备要将水饷的‘丈抽制’改为‘从价制’了。”
“衙门的师爷昨日私下透露,新章程已拟成文稿,不日就要张贴告示。此举一来,必然会提高我等船舶入港的市舶税额度。”
“我那艘‘福运号’,载重一千二百料,以往按梁头丈尺,水饷不过一百五十两。若改从价,单是上月从吕宋运回的那批苏木、稻米、胡椒,货值就逾两万两。”
“按拟议中的‘值百抽四’计,仅是水饷便要八百两,多出了五倍之多!就这,还没算陆饷呢!”
雅座里静了一瞬。
“啪”的一声,坐在西侧的王守业将酒杯重重搁在桌上,酒水溅了出来。
这位是潮州王氏商行的少东家,年不过三十,性子急些:“林兄这消息可确实?若是改了从价税,我那几船暹罗米怕是利润要折两成多!”
“王贤弟稍安。”坐在林文焕对面的陈文甫摆摆手。
他是这里年纪最长的,已年过四旬,做海贸生意二十余年,在广东、福建沿海都有产业,为人老成持重。
他捋了捋颌下的短须,慢条斯理地说:“此事,我在去年就有所耳闻。当时市舶提举司的刘主事曾私下问过我对新税法的看法,那是在醉仙楼,他喝了半壶酒后随口提的。如今看来,这风声是要落地了。”
“朝廷这是要做什么?”坐在窗边的赵元培皱眉道。
他是徽商出身,祖籍歙县,但在广州经营丝绸出口已二十余年,说话还带着些徽州口音:“这些年随着海贸的兴起,市舶税年年看涨,从崇祯初年的一船不过四五十两,到如今大船要一百多两。再改从价,岂不是要从我们身上再刮几层皮?”
陈文甫笑了笑,低声说道:“多折点利润、少赚点银子是真的,但要说刮几层皮,怕是有些夸张了。我听市舶衙门里说,这进出抽税的方式,还是从新洲那边学来的。”
“新洲?”王守业一愣。
“正是。”陈文甫点头,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前些年,就有宣慰新洲的官员上书朝廷,言及新洲藩国每年海关市舶岁入一百多万两白银,是其国财政收入的重要支柱之一。”
“而且,新洲开放所有市舶港口,允任意船只出入往来,抽税方式就不以船只大小为准,而是以所载货物价格为征税依据。”
“诸位且思之,新洲人口不过百余万,不及广东一省,但市舶岁入却如此之多。朝廷闻知后,自然心动,想要效仿,以补国库空虚。”
林文焕闻言,不由苦笑连连:“这新洲人也真是,自己赚钱就是了,何必把法子传到大明这边来?这不是从我等荷包里硬掏银子么?若是没他们,那有此等烦心事。”
“此言差矣。”陈文甫摇头,“若无新洲人,何来我等今日的生意?”
这话让在座几人都沉默了。
窗外,珠江上往来船舶,如过江之鲫。
除了传统的广船、福船、沙船,还能看到那些造型奇特的新洲船只:船体更长,桅杆更高,有些甚至冒着黑烟,不用风帆也能逆流而上。
码头上,苦力们光着膀子,正从一艘艘新洲大船上卸货,那些船吃水极深,显然载满了货物。
陈文甫望着窗外,缓缓说道:“诸位可还记得,崇祯初年时,咱们广州港是什么光景?”
“怎会不记得。”赵元培接口道,眼神有些恍惚,“那时节,从外洋来的夷人船舶,一年到头不过八九艘,这还算上濠镜的葡萄牙船。”
“整个广州港,一年的进出银子,也不过一百二十多万两。市舶税?呵,一年能收万把两银子就顶天了。”
“是啊。”林文焕也感慨,“那时节,跑一趟倭国,能赚对半利,可风险也大。倭寇虽不比嘉靖年间猖獗,可海上风浪、海盗劫掠,哪一样不是要命的?我父亲那辈,十条船出海,能回来七条就算妈祖、海神保佑了。”
“可自打新洲人来了,一切都不一样了。”陈文甫接着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崇祯十年,仅新洲船就来了三五十艘。”
“虽然里头大半是移民船,可每船总要带些货。那一年,广州港的进出银子就突破了三百万两。”
王守业年轻,对这些十数年前的掌故不如老一辈清楚,听得入神:“那现在呢?”
“现在?”陈文甫笑了,伸手指了指窗外码头的方向,“光是新洲各藩的船,吕宋的、北赢的、婆罗洲的,还有新洲本土的,每年就有七八十艘。”
“再加上葡萄牙人、荷兰人、马来人,还有偶尔来的英格兰人,广州港一年进出的外洋船,少说一百艘。进出银子?我估摸着应是……有这个数。”
他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张开,比了个“八”字。
“八百万两?”王守业怔住了,“广州港有这么多?”。
“只多不少。”陈文甫收回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所以这些年,市舶税才能从崇祯初年的一万多两银子,涨到现在的五十多万两。”
“我估摸着,全国所有市舶港口加一起,市舶岁入得有一百四十万两以上。这个数,搁二十年前,谁敢想?”
赵元培点点头:“也是!这些年朝廷要平流寇,要募新军,要恢复北方被战火蹂躏的民生,还要维持辽东的防务,都需要银子。”
“田赋、商税、盐课,还有那‘三饷’,早就征到不能再征了。民间老百姓的油水,也早就榨干了。现如今,唯有这市舶税,连年看涨,成了朝廷最大的进项之一。”
“朝廷要改市舶征收方式,想要多收些银子,也是……也是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王守业年轻气盛,忍不住反驳,“赵兄,朝廷这些年从海贸里收的税还少吗?光是广州一港,就从一万涨到五十多万,涨了五十几倍!”
“如今还要改模式,再加征,这是杀鸡取卵!若是把我们这些商人都逼得做不下去,谁还来跑海?”
“到时候,船不出海,货不流通,码头上的力夫吃什么?造船的工匠喝什么?客栈、酒楼、牙行、工坊,这一整条链子上的人,全都得喝西北风!”
“哼,逼死了我们,到时候,朝廷一厘税都收不到!”
“守业慎言。”陈文甫低声呵斥,眼睛警惕地扫了扫雅座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