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楼梯口无人,才压低声音说:“这种话,也是能随便说的?”
王守业也意识到失言,讪讪地闭了嘴,但脸上仍是不服。
赵元培打圆场道:“王贤弟也是心急。不过话说回来,朝廷这些年确实越来越看重海贸了。”
“别的不说,光是新洲人运来的优质火炮、火枪等军械,就是朝廷甚是倚重的。没有这些,西北的洪督师拿什么剿流寇?”
“何止这些。”林文焕接口,“新洲船运来的南洋稻米,这些年救活了福建、广东,以及北方多少饥民?虽说,他们此举有招揽移民的嫌疑,但却是大大的功德之举,这一点抹杀不得。”
“那些不断流入地新洲火铳、火炮,我虽不懂军国大事,但此前接连平定罗汝才、张献忠等流贼,这些新式火器功不可没。”
“另外,近期,洪督师在西北连战连捷,打得顺逆连连后退,也多依仗火器之利。”
“是呀,朝廷此番举倾国之兵,征伐顺逆。”陈文甫说道,“为这一仗,朝廷上下几乎把最后的老本都押上了。京营、九边精锐、各省镇兵,能调的都调去了西北。”
“若是胜了,自是天下太平。若是败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座几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言。
一时间,无人说话。
只有街口茶楼说书先生醒木拍案的声音隐隐传来,说的是《三国演义》里赤壁鏖兵的故事。
这时,王守业突然开口说道:“陈兄,我昨日从一个广西来的客商那里听说……西南那边,似乎也不太平?”
陈文甫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你也听说了?不错,西贼的余孽,竟死灰复燃,祸乱西南。”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赵元培叹道,“张献忠是死了,可他收的那几个义子,竟收拢残部,蛰伏山林大半年,骤然杀入贵州,还未等朝廷有所反应,他们又于月前……”
他说着,四下看了看,才继续说:“又于月前,逆首李定国竟率一部贼军从贵州杀出,进入湖广。连破黔阳、麻阳、通道、会同、天柱、清浪数城,前些日子传来的消息,已经攻占了沅州治所芷江。”
“芷江?”林文焕脸色一变,“那离衡州(今衡阳)不过数百里了!”
“衡州若失,长沙危矣。”赵元培摇摇头,苦笑一声,“湖广乃天下粮仓,更是南北咽喉。此地若乱……”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言下之意。
湖广一乱,漕粮供应必受影响。
漕粮一断,京师粮价必涨。
粮价一涨,天下人心必乱。
而更可怕的是,若流贼在湖广坐大,与仍在陕西负隅顽抗的李自成遥相呼应,这大明天下……
“朝廷已调兵了吧?”王守业急问。
“调了。”赵元培点头,“广西、广东、江西的兵马已奉命前往剿贼,但……形势不容乐观呀。”
“洪承畴洪阁老的主力在陕西围剿李自成,分身乏术。湖广本地的卫所兵,这些年被抽调一空,剩下的老弱残兵,岂是百战余生的流贼对手?”
“多事之秋啊。”陈文甫叹道,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疲惫。
“罢了,罢了。”赵元培摆了摆手,端起酒杯,“我等小民,管不了那么多。打仗是武人们的事。咱们啊,还是操心操心自己的生意吧。”
“这市舶税要改从价制,咱们得多缴银子了。这日子,也是不好过。”
“赵兄说得是。”林文焕也端起酒杯,“朝廷的事,咱们管不了。生意的事,咱们得管。”
四个人再次举杯。
“市舶改税制的事……”王守业放下酒杯,“咱们该怎么办?总不能,任由市舶衙门颁布执行,而我等却坐以待毙。总得做点什么吧?”
陈文甫沉吟片刻,缓缓说道:“这几日,广州的几家大海商都在私下串联。大家的意思是,联名上书总督衙门和市舶司,陈说利弊,请求朝廷收回成命,取消从价征收模式。”
“市舶税固然可增,但不可竭泽而渔,搜刮太甚。我们做海贸的,挣的都是刀尖上的钱,风浪里讨生活,经不起这样一刀一刀地割。另外……”
他目光扫过在座几人:“新洲人在广州的商馆,我们也可以去走动走动。他们船多货多,若是改税制,他们受影响最大。”
“或许……可以借他们的力。”
“借新洲人的力?”王守业一愣,“他们肯么?”
“想来,他们更不愿意加税吧。”陈文甫有些不确定,但语气里带着一丝希望,“总之,去找他们谈谈,把厉害关系说透了,或有意想不到之喜。”
“他们新洲人在广州的势力不小,总督衙门也要给他们几分薄面。若是他们肯出面说话,比咱们十家商行联名上书都管用。”
在座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默默点头。
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西山,广州城华灯初上。
酒楼里的灯笼也点了起来,昏黄的光映在几位海商的脸上,明明灭灭。
“那就这么定了。”林文焕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我明日也试着去联络其他几家,把请愿的事张罗起来。陈兄,新洲人那边,就劳烦你走一趟了。”
“分内之事。”陈文甫也站起来,整了整衣衫,“明日上午,我便去新洲商馆走一趟,找他们的管事谈谈。若能说动他们,此事便多了几分把握。”
几人陆续下楼。
酒楼外,珠江上已是灯火点点,船上的灯笼在水面上投下摇晃的倒影,像一串串流动的珠子。
陈文甫望了一眼江面,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的江风,随即坐上一顶小轿。
轿帘落下,遮住了他的脸。
轿夫吆喝一声,抬起轿子,汇入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很快便消失在灯火阑珊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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