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四,武昌。
宋延礼踏上码头的时候,立时感觉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惶然。
码头上的人比往常少了五成,剩下的人要么在拼命往船上搬东西,米袋子、被褥、锅碗瓢盆,什么都往船舱里塞。
要么几个人凑成一堆,蹲在角落里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眼里带着一种慌乱和无措神情,甚至还隐隐有一丝被刻意压下去的恐惧。
他停下脚步,整了整身上的棉布直裰,目光扫过码头两侧。
平日里,码头上该有卖热汤面的摊子,也该有一群闲下来的脚夫蹲在石墩上赌骰子,还应该有那些揽客的脚船船主扯着嗓子喊“渡江嘞、渡江嘞”。
现在这些都没了,只剩下一地狼藉的零碎物件,像是被人仓皇丢弃的,几只破草鞋,三五个被踩扁的竹篓,以及几张被踩进泥里的官府告示。
“宋管事。”
身后传来王福的声音。
这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是“祈年号”的船老大,快步走到宋延礼身侧,压低声音道:“码头上不对头,我方才问了个挑夫,说是……大西军要杀来了。”
宋延礼没接话,目光落在码头尽头那扇半开的栅门上。
门后是一条通往城内的土路,路两边本该有茶棚和杂货铺子,现在铺门紧闭,茶棚的幌子被风吹得歪在一边,上面落了一层灰。
“走,进城看看。”他说。
武昌城他来过不下十回了,早已轻车熟路。
这座控扼长江中游的雄城,向来是湖广的心脏,城墙高阔,市井繁华,素有“九省通衢”之称。
可今日的武昌城,像一锅烧开了的米粥,沸喧盈天。
城门倒是还开着,守门的士兵却比往常多了三倍。
宋延礼注意到,这些兵丁的刀都出了鞘,弓也上了弦,领头的把总目光如刀,挨个审视进城的人,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人,倒像是在辨认贼寇。
宋延礼递上文书时,那把总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抬头看了看宋延礼的脸,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点了头。
“新洲人?”把总把文书还给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你们还敢往这里跑?真他娘的不要命了?”
宋延礼拱了拱手:“敢问军爷,前方究竟是何情势?”
把总哼了一声,没正面回答,只是朝身后兵丁摆了摆手,不耐烦地说:“让开,让他们进去。”
进了城,那股子兵荒马乱的气息就更浓了。
鼓楼前的十字街口,往日是最热闹的地方,卖布的、卖粮的、卖针头线脑的,挑担的、推车的、走街串巷的,能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今天却像是被一把大扫帚扫过似的,街面上空空荡荡,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卷着打转。
两旁的店铺十有八九上了门板,没上板的那几家,掌柜的也在门口急急忙忙地收拾东西,像是在做随时跑路的准备。
“宋管事,这边。”王福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朝街角努了努嘴。
那里围着一群人,大约二三十个,男女老少都有,中间站着个穿着青布直身的壮汉,烂了几处衣角,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里子。
那衣服看着也不怎么合身,袖子短了一截,裤腿挽了好几道,像是从别人身上扒下来的。
他正挥舞着手臂说着什么,唾沫横飞,引得人群发出阵阵低呼。
宋延礼走近了几步,那人的声音便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诸位还不知道吧?岳阳已经失守了!”
“八月十二的事,大西军攻破了岳阳城,守城的游击跑了,知府大人被砍了脑袋挂在城楼上!”
“岳阳一丢,大西军顺江而下,三日便可到武昌!”
“三日!”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骂,还有几个精壮的汉子二话不说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急,大概是赶着回家收拾细软去了。
那汉子还在继续说:“你们以为朝廷不知道?求援的信使一波接一波往南京、北京送,可有什么用?”
“湖广的兵都被抽走了,打汉中的打汉中,打云南的打云南,偌大一个湖广,连个守城的兵都凑不齐!”
“武昌城将所有兵都拉来,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四千,大西军那边可是有两万多人,两万多人呐!”
宋延礼站在人群外围,听了一会儿,转身朝鼓楼方向走去。
王福跟在他身后,低声说道:“管事,小的怀疑那人是大西军的细作,故意在城中妖言惑众。”
“不去管他。”宋延礼摇摇头,脚步不停,“先将咱们手头上的事情料理完。”
“哦。”王福不再多言,“管事,那咱们还去不去布政司?”
“去。”
湖广布政使司衙门坐落在鼓楼北街,是一座三进五开间的大院子。
门前一对石狮子威风凛凛,朱漆大门上嵌着铜钉,阳光下闪闪发亮。
可今天这扇大门紧闭着,门前连个站岗的兵丁都没有,只有两个帮闲模样的人蹲在台阶上,百无聊赖地盯着街面。
两个人都是二三十岁的年纪,穿着半旧的青布短衫,一个在嗑瓜子,一个在抠指甲,像是两个被遗弃在门口的看门狗。
宋延礼上前拱了拱手:“在下新洲华夏贸易公司管事宋延礼,求见布政使大人。”
一个帮闲头都没抬:“布政使大人不在。”
“那……兵备道呢?”
“也不在。”
“巡抚大人呢?”
那帮闲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宋延礼一眼。
那眼神里既有疲惫,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烦躁:“大人们都不在。从昨夜到现在,各位大人都聚在巡抚衙门议事,一宿没散。”
“你要是有急事,就去巡抚衙门递牌子。不过我劝你别去了,那边现在乱成一锅粥,谁有功夫理你?”
宋延礼拱手谢过,转身往回走。
走到街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目光落在对面墙上贴着的一张告示上。
告示是湖广巡抚衙门发的,上面盖着鲜红的大印,内容无非是“严阵以待,保境安民”之类的话。
但告示右下角却被人用炭笔歪歪斜斜地写了几个字,“献城免死”、“主动弃械投降”。
王福也看见了那些字,沉默了片刻,说:“管事,咱们的船还停在码头上,要不……”
“不急。”宋延礼摇了摇头,“先把移民的事情办妥了再说。这次好不容易凑了一百多号人,其中有不少可用的匠人,不能就这么扔下。”
王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跟在宋延礼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在空荡荡的街巷里穿行。
宋延礼在武昌城里转了大半个时辰,把各处的情形都摸了个大概。
城里的米价已经涨了三倍,还有价无市。
好几家米铺门口都挤满了人,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一个劲地摆手说“没米了没米了”。
可明眼人都知道,那些米铺后院的地窖里,至少还存着几百石的粮食。
不是没米,是不敢卖。
卖了就没了,谁知道这场仗要打多久?
谁知道城会不会被围?
一粒米在围城的时候,比银子还金贵。
柴市那边更乱,一群妇女围着一个卖柴的老汉,你一把我一把地抢那几捆柴火,老汉被推搡得跌坐在地,扁担都被人踩断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抢到了一根木柴,转身就跑。
宋延礼看得直皱眉。
他见过战争,准确地说,他见过战争之后的样子。
数年前,大明官军与罗汝才在江淮、安徽等地交战,长江沿岸到处是饿殍和废墟,那种景象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而现在,武昌城似乎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滑向那种状态。
“宋管事!宋管事!”
就在两人刚刚返回码头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延礼回头一看,是个穿着短褐的中年汉子,姓刘,是“祈年号”在武昌的常客,专门做棉花和布匹生意的。
此刻,这位刘掌柜跑得满头大汗,一张脸涨得通红,见了宋延礼就像见了救星似的,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宋管事,你们什么时候走?”
“明日一早。”宋延礼说,“还有些货物没交割完。”
“还交割什么货物!”刘掌柜急得直跺脚,“赶紧走,越快越好!我刚从巡抚衙门那边过来,听里面的人说,李定国已经过了嘉鱼,前锋距离武昌不到两百里了!”
宋延礼心头一跳。
他在来武昌之前,得到的情报是李定国还在长沙附近,怎么短短几日就陷了岳阳,推进到了嘉鱼?
这速度,快得不正常。
“消息可靠?”
“千真万确!”刘掌柜的声音都在发抖,“我有个亲戚在驿馆当差,今早从上游下来的快船带来了消息。”
“说是大西军水陆并进,沿江的大小民船都被他们征用了,少说也有三四百条船,密密麻麻铺满了江面,船帆遮天蔽日的,远远看去像一片乌云压过来!”
王福的脸色变了。
他是船老大,在江上跑了十几年的船,比谁都清楚三四百条船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