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军将从此前的陆上悍匪,一下子变为过江猛龙。
有了这些船,长江天险对他们来说就不再是障碍。
宋延礼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刘掌柜,”他说,“你帮我办件事。那些已经签了契约的移民,你帮我通知他们,今夜子时之前在码头集合,过时不候。”
“另外,如果还有愿意走的人,也可以一并带来,船上的仓位还有一些。”
刘掌柜连连点头:“好好好,我这就去办,你且等我。对了,宋管事,我的家眷也一并跟你们走。我夫人,我三个孩子,还有我父母。一共六口人,加上我七个。”
“等等。”宋延礼从袖子里摸出几枚新洲银元,塞进刘掌柜手里,“这是你的辛苦费,别推辞。”
刘掌柜看着几枚银币,眼眶忽然红了:“宋管事,你这是……救我的命啊。我一家老小七口人,要是能跟着你们的船走,这条命就是新华的了。”
宋延礼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说什么。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祈年号”正静静地泊在栈桥边,这是一条七百料的广船,船身修长,吃水颇深,船体用铁力木打造,结实得能在台风里走个来回。
船上的水手们已经把帆收拢,缆绳系得紧紧的,甲板上堆着几捆还没来得及搬上岸的货物。
“老徐!”王福朝船上喊了一声。
一个四十来岁的老水手从船舱里探出头来,“王头,你们可算回来了。码头上出了大事,官军开始清江了。”
“清江?”宋延礼眉头一皱。
“对!沿江的所有大小船只,不管是商船还是渔船,一律被征用,全部拖到上游的水寨里去,说是怕被大西军夺了去。”
“咱们的船要不是有新华的凭证,怕是也保不住。”
宋延礼快步走到栈桥边,朝上游方向望去。
果然,在暮色中能隐约看到江面上有不少船影在移动,岸边还有火把在晃动,伴随着兵丁吆喝的声音。
几艘明军水师哨船在水面上来回穿梭,船头站着全副武装的兵丁,手里举着灯笼、火把,挨条船地检查,扯着嗓子喊话,声音在江面上回荡。
“他们没为难你们吧?”宋延礼问。
“没有,”老徐摇摇头,“有个千总过来看了看咱们的凭证,又问了问船上是哪里的人,听说是新华的船,就没再说什么。”
“不过留了个话,说要是咱们要走,得先去水寨报备,领了通行牌才能放行。”
宋延礼沉吟了片刻。
报备?
领通行牌?
现在这种情势,去水寨报备无异于自投罗网,明军正缺船用,万一翻脸不认账,把“祈年号”也给征用了,那他找谁说理去?
“不等了。”他做出决定,“老徐,你带人准备起航,生火烧水,把帆理好,该检查的都检查一遍。”
“王福,你带两个人去码头外面接应移民,刘掌柜那边应该快把人带来了。”
“我去水寨走一趟,看看能不能把通行牌弄到手。”
“管事,你一个人去水寨?”王福急了,“太危险了,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人多了反而扎眼。我一个人去,见机行事。”宋延礼沉声说道。
他整了整衣冠,朝上游的水寨方向走去。
明军水寨设在武昌城西北角,是一处用木桩和铁链围起来的水域,里面密密麻麻停着百余条大小船只,最显眼的是几艘武装沙船,船头架着两门碗口粗的铁炮,黑洞洞的炮口对着江面。
岸上还搭了数十座帐篷,帐篷前燃着几堆篝火,火光把周围照得亮如白昼。
宋延礼走到寨门前,一个守门的兵丁拦住了他。
“什么人?”
“新洲华夏贸易公司管事宋延礼,求见此处主事的军爷。”
兵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转身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盔甲的千总走了出来,随行的亲兵提着灯笼,往宋延礼脸上照了照。
“新华人?这么晚了来做什么?”
宋延礼不慌不忙地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递过去,上面盖着新华驻大明代表处的官印,以及松江市舶司的签押,还有南京兵部核准的通行批文。
按朝廷规矩,持此凭证者,可在长江沿岸自由通行,任何地方官府不得阻挠。
千总接过文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你们要走了?”
“回军爷,船上的货物已经交割完毕,移民也上了船,按规矩得出港了。还请军爷行个方便,给张通行牌。”
千总没说话,目光在宋延礼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手里的文书,忽然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们的船,能装多少人?”
宋延礼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回军爷,不过是一条七百料的商船,载不了多少人。”
“少跟我打马虎眼。”千总哼了一声,“七百料的广船,挤一挤,少说也能装两百人。我问你,你们这次拉了多移民?”
“一百五十余。”
千总沉默了片刻,忽然拉着宋延礼走到帐篷后面,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才开口说话。
“这位宋管事,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武昌城守不守的住,咱们心里都没底。四千兵马,还是一群老弱病残,即便城墙再高,也没把握。”
“李定国那边估计还派了不少内应混进了城,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但我可以告诉你,大西军一过来,这武昌城怕是要悬了。”
宋延礼心头一凛,“军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得帮我个忙。”千总的目光变得有些急切,“我有家眷在城里,老婆孩子加上两个老人,一共五口。”
“武昌城一旦被攻破,她们落在乱兵手里就是个死。我想托你,把她们带上你的船,送到下游安全的地方去。”
宋延礼沉默了几息。
千总以为他不愿意,右手不自觉地扶在刀柄上:“这个忙,不会让你白帮。通行牌我现在就给你,而且我可以做主,今晚子时之前,你们的船随时可以出港,不会有人拦你。”
“好!”宋延礼干脆利落地应道。
千总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转身快步走回水寨。
不一会儿,他拿出了一份手令,递给宋延礼,上面盖着他的关防大印。
“半个时辰后,我让家人去码头找你。她们会带着江防通行牌,在上船后交给你。”千总说完,定定的看着宋延礼,“此事,便拜托你了。”
宋延礼将手令收好,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回到码头时,刘掌柜已经把移民带到了。
“祈年号”的栈桥前黑压压地站着一片人,男女老少都有,粗粗一数,少说也有一百七十多人,比原定的人数多了不少。
这些人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挑着担子,有的手里抱着个坛坛罐罐,一个个脸上写满了不安和期待。
王福正在组织水手们协助移民登船,老徐在船上举着一盏风灯指挥,甲板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宋管事,”王福跑过来,“刘掌柜带来了一百七十八人,船上的仓位怕是有些挤了点。而且,补充的粮食和水有些不足,路上得省着点用。”
“勉强够用就行。”宋延礼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江面上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到了下游安庆或者太平府,都能获得些许补充。”
半个时辰后,几个人影从码头方向走过来,前面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身后跟着一个老翁、一个老妪,还有两个孩子。
宋延礼连忙迎了上去。
“是陈千总的家眷吧?”
那妇人点了点头,眼眶微红,嘴唇动了动,想说句感谢的话,却哽咽得说不出来。
她从怀中掏出一面江防通行牌,递给了宋延礼
宋延礼也不多言,招呼王福过来,亲自将这一家五口送上了船,安排在船舱里最干净的一个隔间。
“启航!”
随着宋延礼一声令下,水手们解开缆绳,收起踏板,船帆在夜风中缓缓张开。
“祈年号”的船身微微一震,开始缓缓离开码头,驶入长江主航道。
江风猎猎,吹得船帆鼓胀如球。
宋延礼站在船尾,最后看了一眼武昌城。
月光下,那座雄城的轮廓依然巍峨,城墙上的垛口像一排排牙齿,静静地俯瞰着长江。
远处的江面上,明军水寨里的灯火星星点点,像一片飘浮在水上的萤火。
他不知道武昌城能不能守住。
但他知道,这场席卷湖广的战火,才刚刚开始。
“管事,外面风大,进舱里歇着吧。”王福走过来,递上一碗热茶。
宋延礼接过茶碗,没有喝,目光依然望着远处渐渐缩小的武昌城。
“王福,你说李定国若是破了武昌,下一步会进攻何处?”
王福愣了一下:“啊?”
“他这一路打过来,攻城却不占地,破城却不守城,打了就走,走了又打。你说他是真的想打下武昌,还是另有所图?”
王福挠了挠头,他是个船老大,这种问题对他来说太难了。
宋延礼没有追问,将茶碗里的茶一饮而尽,转身走向船舱。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说了一句让王福惊骇的话。
“大西军该不是要奔着江南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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