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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观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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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55年2月3日,晨。

  浙东外海,双屿港。

  位于港区东侧的行政管理大楼二层会议室内,正在进行一场关于江南局势走向的评估会议,为新华下一步应对措施提供战略方向。

  一张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占据中央,桌边围坐着七个人,随着会议的讨论深入,尽显沉重之色。

  坐在上首主位的,正是刚从松江府返回的新华驻大明全权总代表,廖猛。

  他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低垂,看着面前摊开的一份厚厚的情报汇总册。

  左手边第一位,是新华海军第三舰队司令官,海军上校孙定远,穿着一丝不苟的藏青色海军将校服,腰背笔挺,目光大多时间平视前方墙壁的地图,唯有当听到关键处,眼神才会扫过手边的几份情报资料,眉头也不易察觉地蹙起目。

  孙定远旁边,是新华陆军驻双屿港第七混成营营长,中校赵恒,典型的职业军人,身材魁梧,整个人透着一股行伍杀气。

  廖猛右手边,依次是双屿港负责人、高级政务专员邓昂,移民部驻大明事务专员晏行川,以及华夏贸易公司大明分部高级经理程弘毅。

  此刻,正发言的是情报总局驻大明负责人,丁奉国。

  他用不带太多感情色彩的语调,刚刚结束了对大西军兵力和装备情况的陈述,翻过几页资料,开始阐述情报总局对江南局势的深层分析。

  “……综上所述,江南地区,自大明永乐北迁、倭寇渐平之后,承平日久,已逾两百年。表面看,歌舞升平,财富甲于天下。”

  “但在这表面的繁华之下,社会矛盾之深、对立之激烈、情势之复杂,远超北方历经战乱洗牌后的地区。”

  “过去十几年,尽管中原、西北流民暴乱愈发炽烈,却始终未能波及江南地区,这给了大明朝廷和江南士绅一种虚假的安全感,也使得内部矛盾在高压下不断累积,却未曾得到一丝释放。”

  他低头看了几眼情报资料,继续道:“除了常规的土地兼并、赋税不均、吏治腐败等顽疾,在江南,还有一种更加尖锐、更加普遍、而且随时可能引爆的冲突形态--奴变。”

  说着,他从资料下层抽出几页,开始列举:“崇祯十七年四月,上海县宝山,奴仆聚众五百余,焚掠主家,索契焚券。六月,上海浦东、南翔,祝姓大族被奴仆杀死七人,数十士绅家宅被焚掠。”

  “崇祯十八年三月,镇江府金坛,奴仆沈绍本、岳文芳,秘密结社‘削鼻班’(金坛土话‘婢’、‘鼻’同音,意为削去奴婢身份),聚众数千,密谋占城焚契,事泄被地方官府镇压。”

  “同年六月,应天府溧阳,‘削鼻班’再起,聚众千余,于城隍庙举旗,绑缚士绅,索契焚券,杀主掠财,震动南直隶。”

  “七月十五,中元节,常州府江阴南旸岐村,徐氏大族(即徐霞客家族)奴仆周阿大等,纠合佃农奴仆百余,趁夜起事,纵火焚宅,杀家主徐屺(徐霞客长子)等二十一口,几近灭门,洗掠家财,焚毁卖身契。”

  “崇祯二十二年,常州府宜兴,奴仆潘茂、潘珍为首,联合佃仆、流民,组建武装队伍,自称大元帅,设‘五虎参谋’,聚众两千,据村寨抗官。地方卫所前往剿捕,居然被击败一次,后来调集了三个卫所的兵力才将其扑灭。。”

  “崇祯二十四年,南直隶徽州黟县、休宁,奴仆聚众千余,索契焚券,杀主抗绅,高呼‘奈何以奴呼我’,占据祠堂、粮仓,与地方大族武装激战,后遭官军扑杀。”

  “规模最大的一次,是崇祯二十五年,江西永新奴变。此次聚众五千余,操戈索契,喊出‘铲主仆、平贵贱’口号,一度占据县城,是江南历年来奴变之最。江西巡抚调集了三千余官兵才将之镇压下去,事后斩杀五百余人,流放者数以千计。”

  丁奉国合上情报册,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座诸人,语气变得凝重:“这些,还只是我们情报网络有明确记录、规模较大且影响较广的事例。”

  “那些小规模的、局部的、尚未爆发即被扑灭的奴仆、佃农反抗,几乎年年、月月都在江南各地上演,难以尽数。”

  “因此,我们情报分局研判认为,李定国所率大西军,此次能如入无人之境,迅速攻掠江南,其背后,绝非单纯的军事冒险或运气。”

  “江南社会早已是一座遍布干柴的破屋,大西军提出的‘杀官绅、削奴籍、分田产、免纳征’口号,以及他们攻城后立即开仓放粮、焚烧契约、均分浮财的实际行动,就像一根燃烧的火把,精准地投向了这座干柴堆。”

  “在江南,有数以十万计、甚至百万计的世袭奴仆、佃农、失地流民,以及被沉重赋税压得喘不过气的自耕农。

  “他们的人身被束缚,财产被剥夺,尊严被践踏,生活在绝望的边缘。大西军的到来和他们标榜的‘新政’,对这些人而言,不是灾难,是解放的希望,是翻身的机会。”

  “他们不仅不会响应地方官府加以抵抗,反而会箪食壶浆以迎,甚至主动加入,成为大西军兵员和带路者,滚雪球般壮大其力量。”

  “这就是李定国部能在短时间内,从贵州出来的数千人部队,迅速膨胀到如今十余万之众的最根本的社会基础。”

  丁奉国说完,缓缓坐下。

  会议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廖猛他的脸上,也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有恍然,有震撼,有难以言喻的感慨,甚至……有一丝深层的共鸣。

  这是一场触及生产资料所有制和人身依附关系根本的革命的前奏。

  更是能点燃无数被压迫者心中积郁了数代人之久怒火的致命火星。

  丁奉国对廖猛话语微微点头:“总代表所言,一针见血。”

  “根据我们掌握的资料数据,江南苏、松、常、镇、杭、嘉、湖及徽州等地,百分之七十至百分之八十的耕地,集中在不到总人口百分之五的官僚、士绅、大地主手中。”

  “而人数众多的佃农、奴仆,几乎没有任何土地,人身依附性极强,在官绅眼中,是真正意义上的‘会说话的牲口’,可以被随意买卖、赠送、甚至虐杀,法律地位近乎于无。”

  “更严峻的是,”丁奉国语气加重,“作为大明财政命脉,江南承担了全国大半的赋税。但士绅阶层利用优免特权、投献、诡寄等手段,将大部分税负转嫁给底层自耕农和佃户。”

  “朝廷越是加征税赋,底层负担越重,士绅却往往能置身事外甚至趁机兼并更多土地。此消彼长,矛盾日益激化。”

  “此外,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新因素。”他嘴角露出一丝苦笑,“由于我新华与大明贸易规模持续扩大,江南的手工工场近年来急剧膨胀。”

  “茶叶加工、棉纺织、丝织、成衣制造(为新华移民订单服务)、以及蔗糖、陶瓷、印刷、漆器、竹木器等行业,催生了数量庞大的手工业雇工群体。”

  “他们集中在苏州、松江、杭州、景德镇等地,工作条件恶劣,薪酬微薄,还受到工场主的残酷剥削。”

  “这批人,身处府县州城,有一定组织性,见识较广,不满现状,同样是潜在的不稳定因素。李定国的大西军若攻占这些手工业发达的城市,很可能也会得到此类人群的响应。”

  会议室里再次一片沉寂,只有油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嘶嘶”声。

  这些情报资料剥开了江南繁华锦绣的外衣,露出了下面脓血交织、一触即溃的残酷真相。

  李定国所率领地大西军,不是简单的“流寇”,他们为了裹挟更多青壮流民,歪打正着,或者恰好利用了江南社会最深层、最尖锐的矛盾,扮演了“解放者”或“革命者”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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