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移民事务专员晏行川重重地叹了口气:“如果……如果江南真的被大西军这么‘清扫’一遍,烽火遍地,秩序崩溃,那我们的移民工作怕是不好展开了。”
“那些原本活不下去愿意跟我们走的百姓,现在恐怕要么跟着李定国去‘分田’造反了,要么死在战乱里,要么逃难不知去向……”
“可以预见,我们今年,乃至明年的移民任务,恐怕要大受影响了。”
负责贸易事务的程弘毅也苦着脸:“晏专员担心不无道理,在这种局势下,我们贸易或许也将陷于停滞。”
“我们在江南的采购网络,覆盖了苏、松、常、杭、嘉、湖五府,光是固定合作的供货商就有三百多家,涉及丝绸、棉布、茶叶、瓷器、漆器、竹木器等数十个品类。”
“去年从江南运往吕宋、朝鲜、日本、北赢,以及新华本土的货物总值折银将近三百万两,占我们华夏贸易公司全年营收的四成左右。”
“现在,商路断绝,货源被毁或被抢,一些贸易对象自身难保甚至被肉体消灭。我们在江南的贸易网络,恐将面临毁灭性打击。”
“这不仅仅是今年的损失,若是局势持续恶化,整个江南的经济也将遭到彻底破坏,影响后面数年的贸易开展。”
海军上校孙定远抬头看着廖猛,沉声问道:“那么,在目前情况下,我们新华立场是什么?是坐视李定国在江南搅动风雨,还是……应大明朝廷可能的请求,或出于维护我们新华利益,进行军事干预?”
“现在,海军第三舰队已按照命令,陆续在双屿港集结了六艘战舰,派出前出支队巡弋至南京江面,还与大西军照了面。”
“不过,等我们赶过去时,南京已陷,无法助力明军守御南京城,只能退至上海附近江面,随时可以阻挡大西军沿江而下。”
“陆军第七混成营四个连、双屿地方民兵两个中队也已完成战备整训,可搭载运输船投送至长江沿岸。”
“是战,是和,是观望,需要总代表做出最终决策。”
陆军中校赵恒随即补充道:“孙司令说得对。要打,咱们四个连加两个民兵中队,将近七百人,配上舰炮支援,守个上海县、松江府城,应该问题不大。”
“李定国那十万大军,看着唬人,真正能打的应该没多少。但要想挽救整个江南的乱局……这点兵力怕是远远不够,除非临近拓殖区和本土大规模调兵。”
双屿港负责人邓昂语气谨慎:“从纯利益角度考量,一个适度稳定的江南,或许最符合我们的利益。而完全崩溃的江南,则会导致贸易、移民中断,影响我们新华利益。”
廖猛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任何表态。
他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江南水乡的富庶与宁静,奴仆佃户麻木而绝望的眼神,地主士绅作威作福的嘴脸,以及大西军开仓分粮、解放奴仆佃农时无数人的狂喜……
帮助大明镇压大西军?
这,似乎站在了历史潮流的对立面,也站在了无数被压迫者的对立面。
而且,大明朝廷至今也未正式地向新华求援(只有地方官府的私下接触),新华若主动介入,名不正言不顺,还可能陷入大明内部平叛战争的泥潭,消耗自身力量。
大西军兵力近十万,虽然大部分都是裹挟和新附丁壮,战斗力有限,但如此庞大的军力,也不是仅凭数百新华军所能撼动的。
坐视不管,任凭李定国这把野火在江南尽情燃烧?
那新华经营多年的贸易网络、移民渠道将遭受重创,江南这个对新华至关重要的“奶牛”可能被彻底杀死。
而且,谁能保证李定国在占据江南后,会对新华保持友善?
那么,要不要调动辽海、朝鲜,乃至北赢和海东等地的武装力量?
“唉……”廖猛吐出一口浊气,“这操蛋的大明王朝!”
这句粗口,道尽了他心中所有的纠结。
正是这个王朝两百多年的积弊,才酿成了今日江南的火山爆发。
他抬起头,扫过在座每个人:“诸位的分析都有道理。我们新华,不能简单选边站。”
“既不能成为大明朝廷的‘救火队’,去镇压那些挣扎求活的百姓,也不能坐视我们的核心利益区域被战火彻底摧毁,或者坐视一个可能敌视我们的新政权在江南坐大。”
他停顿了一下,遂做出了决断:“当前应对方针是,以我为主,有限干预,底线思维,待机而动。”
“第一,上海县是关键。第三舰队所属前支分队,继续停驻于上海附近江面,加强巡弋。”
“可以向松江地方官府明确表示,基于维护双方贸易航道安全、保护我方商馆及人员财产的理由,我海军不主动攻击任何一方,但绝不容许任何武装力量攻击上海县城及码头区,威胁我方利益。”
“第二,暂时不主动出兵参与大明内战。除非我方人员、重要资产遭到直接攻击,需要陆军予以武力维持和解救。”
“但第七混成营、双屿地方民兵保持一级战备,做好随时应变准备。另外,着令辽海、朝鲜两地驻屯军进入二级战备状态,若是需要调动,务必在最短时间南下进抵长江口。”
“第三,加强与各方接触。邓专员、程经理,你们继续与松江、苏州等地尚有秩序的地方官府保持联系,提供必要的物资支持,转送需要疏散的难民,但不提供任何军事援助。”
“第四,情报局尝试通过各种渠道,接触李定国方面。不是谈判,是了解其真实意图,尤其是对我方的态度。”
“另外,还要动用一切力量,紧盯大西军的下一步动向,江南各势力的反应,以及北京朝廷的决策。”
“我要知道,崇祯皇帝和洪承畴,到底会不会、什么时候从关中抽兵回援江南!”
众人听着,纷纷低头记录。
“总之,”廖猛最后说道:“我们先稳住上海这座沿海港口,保住我们在长江口最重要的立足点和贸易枢纽。”
“同时,保持超然态度,暂不轻易下场,持续关注事态的进一步走向。”
“我们要看看,大西军这把火到底能烧多大,大明朝廷还有没有能力扑灭它。”
“至于最终如何选择……”廖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且等局势再明朗些,等北京的态度明确些,等我们看得更清楚些……。”
“现在,以静制动,保持观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