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四(1655年3月11日),南京。
江风带着湿冷的江水潮气,掠过玄武湖未散的薄雾,拂过钟山南麓初萌的新绿,扑上巍峨的午门城楼。
风势颇劲,将城楼最高处那面玄底“西”字大旗扯得笔直,猎猎作响。
李定国在众多将领亲卫的簇拥下,站在城楼高处,凭栏而立。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琉璃瓦宫殿屋顶,投向更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那里,钟山如屏,大江如带。
那里,也是他一个多月前率军杀来的方向。
八万大军。
他心中默念这个数字,嘴角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
这所有一切,简直像做梦般,是那么的不真切。
去年秋,他率三千偏师,从贵州深山杀出,以牵制调动明军、为老营主力休整争取时间。
三千人,粮草不足,火器短缺,连战马都只有两百余匹。
随后,每一步都行于刀尖,踏于悬崖。
急袭黔阳、麻阳、通道等数城,攻占芷江,趁明军仓促不备之际,绕过衡州,虚晃长沙,奇袭岳阳……兵锋所向,竟势如破竹。
进抵武昌城下,军队人数滚雪球般增至两万余,还凭着内应侥幸破城。
在武昌,缴获无数,部队也随之扩至五万。
在休整半月后,沿江东下,鄂州、九江、安庆、铜陵、太平府……
南京,这座大明留都、天下雄城,竟奇迹般地也被踩在了脚下。
“大帅,”一名亲卫匆匆登上城楼,单膝跪地,“前军都督(冯双礼)快马传捷,已于昨日午时攻克丹阳,守军溃散,缴获颇丰,前锋距常州已不足五十里。”
李定国转身,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左军都督(马元利)有无传来战报?”
“回大帅,”那亲兵躬身应道:“左军都督暂无回信。”
一旁的中营都督张广才闻言,朗声大笑:“大帅不必忧心!老马率八千精兵取金坛,那还不是手到擒来?巴掌大个城池,怕是我军旗号一到,城门自开!估摸着,捷报已在路上了。”
他上前几步,神情激荡,声调不自觉地高昂起来:“要末将说,这江南的明军,战力实在稀松。守城都守不利索,一触即溃!”
“咱们这几个月打下来,除了安庆水战和南京攻城稍费周章,别处简直如武装巡行。”
说着,他的眼中露出一丝灼热的光芒:“只要咱们能稳守大江南岸,不让江北明军过来,依我看,不出半年,这江南膏腴之地便能尽入我手。”
“届时,我们大西军坐拥东南财富,招兵买马,纵使不能北伐,全取天下,但与崇祯那狗皇帝划江而治,再现大西之势,亦非难事!”
张广才的话语,道出了此刻诸多西军将领膨胀的心理。
他奶奶的,这一连串的胜利来得太易,地盘也扩得太快。
江南这些兵马,尽皆豆腐兵,稍触即溃,几无任何反击之力。
这一个月来,大西军在彻底肃清南京城、稳固自己的统治后,遂四面出击。
冯双礼率一万兵马东取镇江,再下丹阳,兵锋直指常州。
马元利率八千人马在巩固句容、溧水两县后,转向东南进攻金坛,欲与冯双礼形成夹击常州之势。
前营副都督张化龙则率兵一万五千西进,驱逐上游尾随而来的湖广镇明军,并重新夺占太平府等上游门户。
那些明军本就是败兵,士气低落,听说西军复来,还没照面就朝西溃退了上百里。
李定国自统大军坐镇南京,总揽全局,同时盯防长江北岸的黄得功、刘泽清、刘良佐等陆续汇聚于扬州的几镇明军。
江北的明军旗号越来越多,探子回报说每天都有新的营寨在扬州城外立起来,但始终没有渡江的迹象。
几路出击,顺利得超乎想象。
许多州县大多传檄而定,或稍作抵抗即告溃散,甚或有城内贫民、奴仆内应开城。
西军所至,继续推行“杀官绅、焚契券、分田地、开粮仓”之策,将大明原有的统治秩序连根拔起。
这套在湖广已验证的“蛊惑之术”,在土地兼并更甚、主奴矛盾更尖锐的江南,显露出惊人的效果。
无数佃农、奴仆、贫民蜂起响应,带路、告密、参军……大西军的部队规模在攻占南京后不减反增,账面上已近十万之众。
虽内含大量新附胁从,战斗力可疑,但声势却极为骇人。
大西军在攻城略地时,还严明军纪,要求部伍兵卒入城不掠民,严禁奸淫,战利品大部归公,小部奖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