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百姓秋毫无犯，甚至主动保护底层民众安全。
这与他们此前屠城灭地、大肆劫掠的传统“作风”截然不同，迅速赢得了百姓的好感，“西军仁义”之名不胫而走。
这一切，让张广才等西军将领深信天命已倾，割据江南乃至争鼎天下的机会似乎又来了。
李定国却保持着清醒头脑，待众将停止讨论，遂缓缓开口：“诸位兄弟以为，我军何以能连战连捷，轻取江南之地？”
张广才不假思索：“自是大帅运筹，将士用命。呃，还有就是江南明军……委实不堪一击！”
“江南明军废弛，防御空虚，此乃实情。”李定国点点头，“大明精锐此时皆不在江南，边镇强兵，京营精锐，还有秦兵、辽兵、关宁等明军各部，或防辽东清虏，或正随洪承畴于关中与李闯血战。”
“留守江南者，无非承平二百载、早已糜烂的卫所兵和临时招募民壮。我等，不过打了明廷一个措手不及，钻了一个天大的空子。”
他目光扫过张广才及西军将领，语气转肃：“现今之势如破竹，盖因硬仗未启。朝廷非痴，崇祯非庸，南京陷落，江南必然震动，此乃动摇明朝国本之祸。”
“诸位以为，北京崇祯皇帝、朝中诸公，还有督师西北的洪承畴，会坐视江南糜烂，容我等在此生根筑基？”
张广才闻言，面色一滞，但仍强辩道：“即便如此，待明军精锐自关中抽身，调集大军南下，少说也需数月。届时，我等早已将江南经营得铁桶一般，兵多粮足城高，何惧之有？”
“经营？”李定国轻轻摇头，目光投向南京城，“且看这座大明留都，我军已据两月，果真已经营妥当了？城内数十万百姓，真心归附者几？”
“不过因我等分粮杀官，暂得穷苦百姓些许好感。暗地里切齿的士绅余孽、心怀故明的遗老，又有多少？”
“我军虽拥十万之众，声势震天，然除去沿途收拢流民、新附降卒、盲从青壮，真正可上阵、能打硬仗、见敌不溃的士卒有多少？”
他摇摇头，叹声道：“最多不过数千余，此乃为我军眼下真正可堪一用的本钱。余下八九万者，守城壮势、唬退溃弱卫所之兵或可，一旦于堂堂野战中遭遇洪承畴麾下那些精锐之伍，诸位以为，胜算几何？”
张广才等西军将领立时语塞，面露凝重之色。
“洪老贼用兵老辣，必不给我等从容经营之机。”李定国续道，声音渐冷，“我料他此刻必在回援江南的途中。”
“这时，北直、山东、河南兵马，恐已在北岸聚集。黄得功、刘泽清、刘良佐之辈，现今不过江，非惧我军，实是待北方援军。一旦明廷大军云集，水陆合围，我军便要面对真正的生死考验。”
他略作停顿，提及另一隐忧：“还有长江水面那几艘新洲炮舰。彼虽退至上海，但态度暧昧，目的未明，实是心腹之患。”
“其炮火之利，南京江面我等已见识。若他们倒向明廷，锁江而下，甚或以炮火助明军，我军所拥长江之险要，当不复存在。”
城楼上一时沉默下来。
“那……大帅，我等该当如何？”张广才声气已低，没有了方才的骄狂。
“双管齐下。”李定国缓缓道，语气决然，“其一，整军。趁目前战事稍缓，即刻整顿各部军伍。”
“以老营为骨，将那些有胆气、见过血的新卒打散重编，严加操练。汰老弱，精简员，宁要一万精兵，不要十万乌合。”
“南京城中缴获军械火炮，优先装备新编火器营。此事，广才，你亲督，务求快、务求严。”
“其二，”他脸上现出几分忧色，“那便是寻退路，布闲棋。”
“退路？”张广才愕然。
“未虑胜，先算败。”李定国沉声道，“江南虽富，然四战之地，无险可恃。一旦江北大军压境，困守于此，必非长久计。”
“所以，我等须预先觅一退路，万一事不谐，可全身而退，甚或卷土重来。”
“大帅，若退江南，当往何方？”后营副都督狄三品问道。
张广才思忖道：“回湖广？或……再辗转杀回贵州？”
“江西！”李定国吐出两个字。
“江西？”张广才愕然，“该地虽三面环山，一面临江，又有鄱阳大湖可倚为屏障，但周边皆为明廷所属，也是四战之地呀！”
“江西虽为四战之地，但亦为通衡之枢。”李定国析之，“北出长江，顺流而下，可迫江南。西临罗霄山，可纵横湖广，与贵州老营遥相呼应。”
“东边武夷山，多有隘口通达闽地，但郑芝龙态度暧昧，与朝廷若即若离，若据之，或可与郑氏形成默契，乃至合作，共抗朝廷。”
“南岭之粤地，无有明军强镇精兵驻守，且通贸海外，富甲天下，必要时可纵兵袭掠，筹措金银粮秣，徐图后举。”
“另者，江西士绅占地极多，土地兼并甚重、赋役之压，丝毫不比江南之地。小民破产，流民遍地，我等可将湖广、江南之事再演于江西，收拢民心，未尝不能长久据之。”
众将闻言，皆点头称是。
李定国深吸一口气，语气决断：“经略江西，尚需密行。现在，可遣精干机敏之士，携少量金银，扮作商旅，先入九江、南昌等地，联络对朝廷不满之豪强、山民、甚或聚效匪盗，探查地形，铺垫关系。”
“大帅未雨绸缪，末将领命便是。”众将齐躬身抱拳，轰然应诺。
李定国颔首，神情复振：“自然，寻退路乃长远谋划，非为怯战。眼下，我等仍须抓住时机，多取府县州城，获得更多钱粮、兵员，壮我实力。”
“对常州、苏州、松江、湖州等富庶之地，该打则打，然须牢记，以迫降、分化为上，减少攻坚损耗。我军本钱，经不起大损。”
“是，大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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