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受到洪承畴投来的目光，神情立时露出一丝紧张。
“东平伯。”洪承畴开口唤他，声音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
去年二月才从临清移镇徐州的总兵刘泽清连忙出列，叉手躬身：“末将在。”
洪承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本督想问你。去年十月，江南警讯初传，南京兵部发八百里加急，命你徐州镇兵马即刻开拔，南下驰援。”
“你为何迁延数月，直至今年一月才赶至长江北岸？这些时日，你的兵马，都在做些什么？为何贻误军机？”
刘泽清闻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顶门。
这是要拿他开刀吗？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急声辩解道：“回督师，非是末将迁延，实是……实是军中困难重重，委实不及来援啊！”
“南京兵部调令虽下，然大军方才移镇徐州，人心浮动，且军中粮草、饷银，已拖欠半年之久，士卒衣食无着，怨声载道，如何能够开拔？”
“末将费尽心力，多方筹措，方才勉强集结部伍。自徐州出发后，沿途所经府县，官吏推诿塞责，拒不提供粮草补给。”
“我大军数次断粮，不得已，只得退回徐州转运，如此往返，耽搁了无数时日啊，督师！”
“此非末将之过，实乃地方有司掣肘，沿途……沿途府县补给不力啊！”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观察洪承畴的脸色，言语中，还隐隐有抱怨之意。
“哦？困难重重？地方掣肘？沿途府县补给不力？”洪承畴听他说完，脸上露出讥诮的笑容。
他轻轻摇头，语气转厉，“东平伯，你可知，淮安黄总兵，同样粮饷短缺，为何能率先赶到？江北各镇，皆面临补给之难，为何独你徐州镇，拖延最久？”
他不给刘泽清再次辩解的机会，声音陡然拔高：“你口中所言，尽是狡辩之词！”
“拖欠粮饷？你徐州镇去岁秋饷，朝廷已于当年九月拨付大半！”
“地方掣肘？本督已查问沿途州县，皆言你部军纪败坏，索求无度，稍不如意便纵兵抢掠，地方官民避之唯恐不及，何谈掣肘？”
“你分明是畏贼如虎，逡巡避战，坐观江南成败，心存首鼠两端之念！”
“更兼你镇纵兵害民，沿途荼毒地方。东平伯，你辜负皇恩，拥兵自重，贻误军机，其罪昭昭，还有何话说？”
“督师！冤枉……末将冤枉啊！”刘泽清脸色惨白如纸，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凄厉，“末将一片忠心，天日可鉴！”
“实在是……实在是底下人办事不力，沟通不畅啊！督师明察！督师明察啊！”
“还在狡言曲辩，本督已查明所有，今日便要拿你问罪！”洪承畴冷声说道。
刘泽清闻言，猛地抬起头，脸上显现出一丝豁出去的决然：“督师，末将乃陛下敕封的东平伯，朝廷所任一镇总兵！”
“即便有错，也当奏明圣上，由朝廷、由三法司议处！督师虽负有圣命，手握尚方剑，可先斩后奏，然末将位列伯爵，镇军统兵大将，若无明旨，恐怕……恐怕督师无权擅专吧？”
最后几句，已是隐隐带着威胁之意，提醒洪承畴不要越权，重蹈当年袁崇焕枉杀毛文龙之事。
刘泽清此言，虽显跋扈，却也不无道理。
擅杀一镇总兵、朝廷敕封伯爵，若无明确旨意，确是要担极大的干系。
洪承畴听了，脸上那丝讥诮之色更甚。
“东平伯，你倒提醒了本督。”洪承畴转向帅帐一侧的屏风后，开口唤道：“王公公，有劳了。”
屏风后，转出一人，年约四旬，面白无须，穿着绯色葵花胸背团领衫，头戴三山帽，赫然是一名宫中的传旨大太监。
他手捧一个明黄色的锦缎卷轴，面无表情地走到帅案旁，展开卷轴，尖利的嗓音在死寂的帅帐中响起：”圣旨下！”
帐内众人齐齐跪下，甲叶哗啦作响，文官们袍袖拂地，所有人齐刷刷地矮了下去。
刘泽清跪在人群之中，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心跳如鼓。
怎么，洪承畴还专门请了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查徐州镇总兵、东平伯刘泽清，受国厚恩，膺阃外之寄，却不思报效，屡次违逆，推诿朝廷调遣。”
“江南告急，贼氛日炽，该员奉调逡巡，坐观成败，迁延日月，贻误戎机。拥兵自重，跋扈地方，沿途索扰，虐害民生，怨声载道，实负朕恩。”
“如此辜恩溺职，有负君望，岂容姑息，以贻后患？着总督援剿军务、兵部尚书洪承畴，即将刘泽清革去职爵，拿问严究。”
“如情罪属实，即就地处斩，以肃军纪，而儆效尤。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帐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惊呆了。
原来……原来崇祯皇帝和督师竟早已对刘泽清动了杀心！
刘泽清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旋：完了，全完了。
他想起来了。
当年李自成率领数十万大军围攻北京，崇祯皇帝下了数道勤王令，其中一份就是给他的。
他还记得那道圣旨上的字句：“……速速率兵北上，解京师之围，不负圣望。”
他还记得，崇祯皇帝在圣旨里封他为东平伯，那是何等的恩宠。
可他选择了按兵不动。
他以为天下将倾，神州崩溃，崇祯皇帝不过是个将死之人，封的爵位不过是一张废纸。
他纵兵抢掠山东各地，抢粮、抢钱、抢女人，把山东搅得鸡犬不宁，就等着李自成攻破北京，他好另投新主。
可谁知道，李自成退兵了。
京师之围解了。
崇祯皇帝还活着。
事后，他连上几道奏疏，为自己没有来勤王找借口，说什么道路不通，说什么粮草不继，说什么士卒疲惫。
崇祯帝收到奏疏后，留置未批，也未对他加以严惩，刘泽清惴惴数年后，以为此事已然揭过。
但没想到……崇祯帝，一直记得。
主持京师防御的洪承畴，也一直记得。
今日，便是秋后算账之时！
几个督标亲兵上前，这次刘泽清没有挣扎。
他的腿已经软了，是被亲兵架着拖出去的。
片刻后，辕门外传来两声沉闷的鼓响，那是行刑已毕的信号。
帅帐内，鸦雀无声。
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惶然的恐惧感。
帐内将领，个个脸色发白，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洪承畴升帐后，雷霆万钧，杀泰州参将立威，随后借皇帝之刀，又斩了刘泽清这只最大的“猴”。
从今往后，这援剿大营之中，恐怕无人再敢对他的将令有丝毫违逆。
洪承畴缓缓端起帅案上的茶杯，揭开杯盖，轻轻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沫，抿了一小口。
杀了刘泽清，他心中郁积的万丈怒火并未消散。
数月西北苦战，连连高捷，夺关中，破陇地，眼看就要将李自成残部彻底剿灭，平定大患，却因江南骤变，功亏一篑，不得不千里回师。
他恨极了李定国，打乱了他的全盘部署，更将富庶的江南搅得天翻地覆。
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最狠的手段，将这股西逆扑灭，收复江南，才能对朝廷、对皇帝有个交代，也才能腾出手来，继续未竟的西北之功。
他放下茶杯，抬眼再次扫过帐下噤若寒蝉的众将。
“王有德、刘泽清，咎由自取，死不足惜。”洪承畴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本督希望，诸位能引以为戒。如今江南糜烂，国事维艰，正是我等臣子，戮力向前，报效朝廷之时！”
他站起身，走到墙壁一侧挂着的巨大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长江之上：“西逆李定国，窃据南京，分掠州县，其势虽张，然终究是流寇本质，战力有限，皆乌合之众。”
“其所恃者，不过长江之险，江南空虚之机。今我大军已集，陛下寄予厚望，朝廷翘首以盼，江南百万生灵，亦在倒悬之中！”
他转过身，扫视每一位将领：“自明日起，各营整顿兵马，检修器械，筹备择日渡江事宜。”
“水师虽弱，然我大军云集，可多路并进，以木筏、民船，强渡长江。”
“凡怯战畏缩、逡巡不前者，刘泽清便是前车之鉴！”
“凡抗命不遵、骚扰地方者，王有德便是下场！”
“本督要的，是雷霆一击，速战速决，是一举荡平西逆，克复南京，收复江南，以报天子，以安社稷。”
“此战，关乎大明危亡，关乎朝廷气运，只许胜，不许败！”
“诸将，可听明白了？”
“谨遵督师将令！”
“誓死剿贼，克复江南！”
帐下众将齐刷刷起身，抱拳躬身，轰然应诺道。
洪承畴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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