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赵戈张了张嘴,彻底愣住了。
他此番来到南京,只是个传话的信使,兼带探查情报,何曾想过要跟西军谈什么军火买卖乃至军事合作?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权限!
他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这个……李将军,我此次前来,仅仅是受命传话,至于跟贵军商讨……军械贸易乃至更深层次的军事合作事宜……实在非我职权所能及,亦未曾得上峰授权。”
“此事……需从长计议,需从长计议。”
“这样啊。”李定国点了点头,似乎有些遗憾,但并未继续纠缠。
他在殿内来回踱了几步,带着几分疑惑和探究:“李某心中甚为好奇,你们新华人,为何要在明军即将大举渡江之际,派你这样的人潜入南京,就为了给我带这么一句话,让我们撤离江南,退回贵州?”
赵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
片刻,他以一种相对郑重的语气说道:“我们总代表让我转告将军,自你率领西军杀出贵州以来,所作所为,已与你们西军往日流寇行径大不相同。”
“开仓济贫,分田予民,整顿军纪,严禁抢掠,诛杀贪酷劣绅……在总代表看来,西军颇有解民倒悬的义师之风范。”
“尤其是席卷江南之后,将军迅速安民,遏制部下扰民,更显难能可贵。”
李定国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没料到新华人对他如此评价。
赵戈继续道:“总代表说,若非有明军精锐南下剿杀,单单以江南本地糜烂之民情,我们新华甚至……乐见西军能席卷江南,涤荡污浊,重整秩序。或许,能给这天下受苦百姓,趟出一条新的活路来。”
“哦?”李定国惊异更甚,目光灼灼地盯着赵戈,“你们新华……也认为明廷在江南的统治,已然天怒人怨,不得人心,合当涤清革新?”
“呵……”赵戈笑了笑:“李将军以为,我新华每年为何能从江南地区,轻而易举地收拢数万大明百姓,远赴新洲大陆?”
“若是算上北方及闽、浙、粤沿海,每年转运移民之数,更是超过十万之众。将军可知,有多少百姓是因为无法苟存于家乡,寻不到一线生机,才不得不登上我们的移民船,前往新洲大陆?”
“天下苍生,黎民困顿,饥寒交迫者更是数以百万计。我新华虽力有不逮,无法尽数挽救,但见此情状,又如何能不心生怜悯?”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带着一种对底层民众苦难的共情。
李定国听罢,心中不免对新华生出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好感。
是啊,无论他们目的如何,无论那新洲大陆何其偏远蛮荒,他们每年带走十数万活不下去的百姓,给了他们一口饭吃,从某种程度上,确实是救了他们的性命,给了他们重新开始的希望。
这比那些高高在上、只顾盘剥的明朝官员和士绅,不知要强出多少。
“贵邦此举,大善!”李定国赞了一句。
赵戈继续说道:“另外,我们总代表对李将军的为人和品性,亦是极为钦佩。他曾言,将军乃大明少有之气节忠贞之士,虽身处逆旅,而心系黎庶,非寻常草莽可比。”
“他……实不忍见将军这等人物,毁于即将到来的战火,陨落于南京城下。”
“我们总代表希望将军能洞察时局,惜身顾命,暂避明军锋芒,脱离江南四战之地,为天下百姓,为神州华夏,做出更大功业。”
“江南虽富,然非久留之地,亦非将军施展抱负之舞台。惜身以待时,方为明智之举。”
“……”李定国彻底怔住了。
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还有几分深深的疑惑。
钦佩我的为人品性?
认为我是大明朝少有的气节忠贞之士?
希望我珍惜有用之身,为天下百姓做更大功业?
他李定国,何曾听过如此……“积极正面”的评价?
而且,还是来自一个海外藩国的代表。
这是阴谋吗?
还是更高明的离间?
还是……对方真的通过某种渠道,了解过自己的过往,了解过自己与其他西军将领有所不同,了解过自己内心那份对“流寇”身份的复杂感受,以及对救民水火这一口号的坚持?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西军将领也都面露惊疑,看看李定国,又看看赵戈。
他们眼里也尽是困惑,新华人这是唱的哪一出?
专门跑来夸赞大帅,然后劝大帅撤退?
良久,李定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沉声说道:“你们新华人的好意,李某……心领了。”
“然则,即便我军此刻想走,恐怕也非易事。江北明军虎视眈眈,水陆封锁,十万大军,又如何能安然撤出江南,千里转进,返回贵州?”
“此去贵州,关山重重,明军岂会坐视,任我离去?”
赵戈点头说道:“李将军所虑极是。然则,天无绝人之路,事在人为。”
“我们总代表让我转告将军,若将军真有壮士断腕、另辟蹊径之决心,或许……未必只有返回贵州一途。”
“西南之地,山高路远,未必没有新的天地可供驰骋。至于如何应对江北明军,如何安然转移……这就要看将军的决断和手段了。”
“我们新华,虽不便直接介入,但在某些情报方面,或可提供些许……便利。”
这番话,信息量极大,又极为隐晦。
没有承诺,没有保证,但却点出了“西南”、“山高路远”、“新的天地”关键词语,更暗示了可能提供“情报”的便利。
这已经超出了单纯“带话”的范畴,隐隐带有一种试探性合作的意味。
李定国微微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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