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一旦让明军主力登陆南岸，站稳脚跟，对他们西逆大军意味着什么？
他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明军多处登陆，不加任何强力反击，坐视防线被撕开？
“难道……”洪承畴心中飞速盘算着各种可能性，“南岸有诈？设下重兵埋伏？”
但旋即，他又自己否定了。
江南之地，水网虽密，但地势低平，尤其是沿江一带，多为平原圩区，视野相对开阔。
想要隐藏数万大军设伏，而不被明军斥候发现，几乎不可能。
而且，渡江部队登陆后，立即派出大量哨探，反馈的信息皆是“未见大队贼兵”。
“那么……是西逆兵力不敷分配，只能重点防守南京、镇江等核心区域，以及上游太平府这样的门户，对下游漫长江岸无力全面布防？”
这倒是一种可能，西军虽有十万之众，但成分复杂，新附者多，真正可战之兵有限。
他们想要分兵把守数百里江岸，确实捉襟见肘。
“所以，李定国是打算收缩兵力，依托南岸星罗棋布的城池、市镇、要隘，进行节节抵抗，层层消耗我军？”洪承畴想到此点，眉头并未舒展。
这符合弱势一方面对强势敌军进攻时的常规策略。
但是……江南的城池，除了南京、镇江等有限几座雄城，大多数府县城墙，在攻城重炮的轰击下，并不比纸糊的强多少。
西逆若分兵守这些城，无异于将兵力分散开来，让明军的重炮一个个敲碎。
这，同样是死路。
李定国到底想要干什么？
“督师，”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周琦，颇为倚重的一名行辕参军，心思素来缜密，且颇有全局大势观。
此刻，他脸上带着几分疑虑，低声道：“属下……属下觉得，此番渡江，似乎太过顺遂了些。西逆……恐会有诈？”
洪承畴睁开眼，看向周琦：“哦？你有何看法，但说无妨。”
周琦走近几步，压低声音：“督师，卑职斗胆揣测。这几个月来，根据西逆的军事动向，逆首李定国用兵向来不循常理，喜用奇、用险。”
“他若自付野战争锋、城池攻守皆非我军对手，会不会……索性弃了这沿江防线，甚至弃了这不易守御的江南平原，将兵力收缩，另寻他处？”
“嗯？”洪承畴眼神一凝，“……另寻他处？说下去。”
“督师请看，”周琦走到地图前，手指顺着长江滑动，“西逆在太平府江面阻击甚烈，而在下游各处，几乎是放任我军过江。”
“这像不像是……有意放开东边的通路，甚至可能是引诱我军向东南方向展开，而他们自己，则牢牢扼守上游太平府这一西退之咽喉？”
洪承畴心中猛地一震，霍然站起，眼睛死死盯住地图上的太平府，又迅速扫向下游那些代表明军登陆的箭头。
一个清晰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战略意图，瞬间在他脑海中勾勒出来。
“你的意思是……”洪承畴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李定国根本就没想……死守江南？”
“他派重兵守住太平府，确保长江上游退路畅通，而故意在下游放开缺口，乃是有意为之？”
“他算准了我军必从下游人口稠密、富庶的苏常松一带寻求突破和获得就地补给，待我军主力被吸引至东南，他便可率西逆主力，乘船溯江西上，经太平府，退入湖广，甚至返回贵州！”
“督师……”周参军面色凝重，“诚如你所言，西逆欲行金蝉脱壳之计！”
“若真如此，则我军看似顺利渡江，实则可能战略扑空。”
“即便我军顺利收复南京、苏州等江南之地，若不能歼灭西逆主力，尤其是李定国所率的老贼精锐，则贼患不过是从江南移往他处。”
“湖广、江西，乃至蜀中，可能再遭兵燹，战事亦将迁延日久，难以收拾！”
洪承畴听罢，在大帐内急促地踱起步来。
周琦的分析，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的迷雾，却也带来了更深的忧虑和……一丝被戏弄的恼怒。
是了，这样就说得通了！
为什么下游抵抗微弱？
因为逆首李定国根本就没在那里布置重兵，他把有限的精锐和老贼，放在了确保退路的太平府，以及可能用于断后或机动的南京附近。
而在下游广袤区域，或许只有些新附的、战斗力低下的部队，甚至可能故意放纵明军登陆，以加快明军向东南富庶地区深入的步伐，从而拉长明军的补给线，分散明军的注意力。
好一个李定国，果然不是易与之辈！
这很可能是一个精心策划的战略转移。
他们准备用空间换时间，用江南的坛坛罐罐，换西逆主力的生存和转移！
“若其主力西走，凭江而上，有舟船之利，我大军步骑为主，怕是追之不及……”洪承畴停下脚步，面色阴沉。
他仿佛已经看到，西军大小船只满载兵员物资，浩浩荡荡溯江而去，而他的大军却被困在江南水网之中，收复城池、安抚地方、清理残敌、重新恢复秩序……千头万绪，短时间内根本无力组织大规模的西进追击。
一旦让李定国率主力返回湖广甚至西南，与可能存在的留守部队汇合，据险而守，再想剿灭，难度何止倍增。
届时，皇帝怒火，朝廷的震动，天下人的失望，都会倾泻到他洪承畴头上。
西北功亏一篑的旧憾未消，江南战事又将迁延……
洪承畴猛地转身，厉声道：“传令！”
帐内所有人，心头皆是一振。
“飞马传令刘肇基，无论付出多大代价，务必尽快肃清太平府当面西逆阻击部队，夺取或摧毁南岸贼军炮台，为大军西进打开通道。”
“告诉他，若让贼军主力从太平府方向走脱，提头来见！”
“加派更多斥候，水陆两个方向，严密监控南京、镇江两地西逆军力动向。”
“尤其是江面船只调集情况，有任何大规模集结西移迹象，立即飞报！”
“传令已经登陆的各部，加快向纵深推进速度，但务必保持队形严密，哨探周全，谨防贼军小股精锐袭扰。”
“各部攻击目标全部改为南京、镇江，务求以最快速度，粘住贼军主力，迫其与我决战！”
“命令水师和新洲炮舰，在确保下游渡场安全的同时，分出一部有力舰队，溯江西进，巡弋于南京至太平府江面，全力阻滞、攻击任何试图西撤的贼军船队！”
“……”
一道道命令，连串地发出，带着几分急迫，也带着几分杀意。
西逆的意外部署，或者说是断然撤离，很可能给明军带来了一个麻烦。
那就是，到底要先选择追击可能正在溜走的西逆主力，还是要稳妥地收复江南膏腴之地、恢复当地社会秩序？
洪承畴的再次走到地图前，目光冷冷地注视着正在演变的图势。
李定国，你想走？
没那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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