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初夏,江南的梅雨季尚未完全到来,但空气已变得略显闷热。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能拧出水来,却又迟迟不落,只将一种粘稠的、令人烦躁的暑气压向地面。
与二十余天前那种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的战时恐慌相比,如今的华亭县南关外市面,似乎恢复了几分生气。
一些店铺重新开了门,摆出些日常货品。
挑着担子的小贩也开始沿街叫卖菜蔬、鱼虾。
更有些胆大的行商,开始试探着往来华亭与刚刚“光复”的苏州、常州之间。
然而,这表面的和平光景之下,却潜流暗涌,处处透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惊悸、茫然与躁动。
人们的脸上,少有真正的轻松,更多的是警惕和疲惫。
街角的茶馆里,几个老茶客坐在长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了去。
偶尔有人提到“西逆”二字,周围便是一阵沉默,众人低头喝茶,再无人接话。
过去大半年,江南的天,翻过来,又覆过去。
西逆来时,如狂风扫落叶,连克南京、镇江、常州、苏州、湖州、嘉兴……兵锋之锐,荼毒之甚,让承平两百多年的江南士绅无不魂飞魄散。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老爷们,有的仓皇出逃,躲进未遭兵祸的上海县,或者乘船遁至江北。
有的来不及跑,便被西逆的兵士从深宅大院中揪出来,押到街口,当众清算。
他们“开仓放粮”、“焚契分田”、“清算大户”,将大明既有的秩序砸了个粉碎。
在西逆的撑腰下,曾经在老爷面前低眉顺眼的佃户、奴仆,如今竟也敢站出来,指着老爷的鼻子数落罪状,声泪俱下。
有人拍了手,有人叫了好,有人趁机捡了几件从老爷家搬出来的器物,藏进怀里,匆匆离去。
然后,就在许多百姓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变天”中回过神,甚至有些人刚刚尝到一点“翻身做主人”的些许甜头时,朝廷大军杀了回来。
西逆似乎并未做殊死抵抗,在不少府县几乎是让城别走,不与官军正面对决,便撤往长江上游。
然后,便是朝廷王师的“收复”与“戡乱”。
松江府,算是这场江南浩劫中的一个“异数”。
西逆的铁蹄,几乎踏遍了周边所有府县,却偏偏在松江府的边界逡巡了一番,劫掠了青浦县一些孤立的大户庄园,焚毁了些田契,分了些浮财,却始终未曾大举进攻县城,也未触及府城。
有人说,是因为停泊在吴淞口、黄浦江下游的那几艘新华炮舰,炮口森然,让西逆心生忌惮。
毕竟,在南京江面,新华炮舰曾片刻间就摧毁二十余条西逆战船,让其心存畏惧。
谁也不想冒着被那种可怖的舰炮轰成齑粉的风险,去强攻一个海外强藩有意庇护的城池。
也有人说,这里头有些许不为人知的猫腻。
新华人在松江拥有巨大的商业利益和政治利益,江南商务总馆、新洲银行、诸多货栈和贸易商行、数家酒楼,还有那占地广阔的“移民收容中心”、“文化交流会馆”、“驻江南外交代表处”……
真打起来,怕是会对新华造成不小损失?
所以,保不齐,新华人就和西逆私下里做交易,定下了“松江不攻”的默契。
但不管怎样,松江府城算是侥幸躲过了惨烈的攻城战和地方乱兵荼蘼,屋舍街道大体完好,人口损失也相对较少。
然而,这并不代表松江就能完全置身事外,独享太平。
西逆虽未大举入境,但其造成的“遗毒”却激起了不小的风浪,让松江的官员、士绅,乃至每一个普通人,都深陷其中,焦头烂额。
分田、掠财、焚契,西逆在所占府县搞的这些恶行,将江南积蓄了两百多年的板结社会结构和人身依附关系,狠狠地撕开了一道巨大血口子。
无数昔日的奴仆、佃户、雇工,一夜之间,名下突然有了可以自主耕种的田地--呃,即便这是西逆口头宣布的,地契还是临时写在一张糙纸上,盖的是西逆大印--手里突然多了几斗米、几匹布,还分的几件从老爷家搬出来的器物,身上那张压得人数代直不起腰的“奴契”也被焚为了灰烬。
尽管时间短暂,尽管心存畏惧,但那种挣脱人身束缚枷锁、拥有一份“恒产”的感觉,一旦拥有了,便如野草般在心中丛生,再难根除。
如今,朝廷王师来了,一切的秩序要重新恢复了。
那些逃难归来的士绅、地主、大户们,第一时间要做的,自然就是收回一切——收回被西逆分掉的田产、追索被西逆散去的浮财。
更重要的是,要重新确认对那些“逃奴”、“叛佃”的人身控制权,并对那些胆敢“附逆”、“犯上”者,施以最严厉的惩戒,以儆效尤。
在他们看来,这不仅是拿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更是拨乱反正,重建纲常体统。
于是,在洪承畴统领大军还在忙于追击西逆时,江南各地,尤其是刚刚被光复的府县,便陷入了一场场冷酷的“反攻倒算”。
士绅大户们带着家丁、护院,在地方官府默许和纵容下,气势汹汹地扑向一个个村庄、一片片圩田。
指认、抓捕、拷打、追缴、夺田……昔日的主仆、东佃关系,在惯有的威压下和血腥的暴力中被强行恢复。
秩序在表面重建,混乱在底下沸反盈天。
洪承畴那几道要求“赦免胁从,速复民生”的军令,在地方强大的利益惯性和报复欲望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松江府虽未遭大乱,但辖境内青浦和邻近苏州的动荡,以及听闻风声而纷纷逃散的“逃奴”、“乱民”,将这股混乱的浪潮,毫不留情地拍打到了华亭县,尤其是南关外那片被木栅栏圈起的特殊区域。
南关外约二里,龙华港支流畔,一片占地近两百多亩、被丈许高木栅栏严密环绕的建筑群,在闷热的夏日午前,显得格外醒目而疏离。
围墙四面上开着数个包铁的大门,其中正门最为宽阔,可容数辆车马并行,门楣上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新华移民收容中心”。
这里,便是新华在江南地区规模最大的移民中转站,也被许多本地人复杂地称为“新华的难民营”或“逃奴窝”。
营地内,是排列整齐的砖木结构营房、食堂、卫生所、澡堂、工棚,以及大片的活动空地。
房屋虽然简陋,但井然有序,每排之间留出丈余宽的通道,铺着碎石子,雨天不至于泥泞不堪。
与墙外江南的杂乱闷热相比,墙内显得井然有序,甚至有些过于整洁安静。
穿着统一灰色粗布短褂的男男女女,在不同区域间沉默地走动、劳作,接受简单的身体检查、语言培训、纪律整备,或者学习一些极基础的手工技能。
他们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低垂,很少与人直视。
偶尔有人抬头望向墙外,眼神中带着一丝警惕,像是随时准备逃跑的惊鸟。
墙角有几个孩子在玩耍,但也不敢大声喧哗,只是在沙地上画着圈,不时抬头看看大人的脸色。
这里收容的,大多是在过去大半年的战乱中失去家园,或为了躲避士绅大户清算追捕而逃至此地的百姓。
他们与新华派驻的移民事务官员签订一份份格式固定的“移民契约”,以未来数年在新洲的劳作,换取一张离开这片充满混乱土地的船票。
对许多人而言,这堵寨墙之内,是隔绝外面那个正在重新变得危险和窒息的旧世界的最后避难所。
然而今天,这处“避难所”的宁静,被粗暴地打破了。
“开门!让那些杀才滚出来!”
“新华人,把咱们家的逃奴交出来吧!他们可是签了死契的!”
“还有王法吗?还有天理吗?杀了主家的人,抢了主家的财,就想一走了之,跑到海外去逍遥?”
营地正门外,此刻已聚集了百十号人。
为首的,是十余名穿着绸缎长衫或戴着方巾的士绅模样人物。
他们身后,跟着一群群手持棍棒、铁尺、甚至带着腰刀的家丁、护院,个个横眉立目,将中心大门围了个严实。
更外围,则聚拢了数百名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神情各异。
这些士绅,主要来自邻近的青浦县,也有少数是华亭本地的。
西逆在青浦乡间活动时,他们的庄园、别业首当其冲,损失惨重。
如今,他们通过可靠渠道获悉,当初参与抢掠、分田,甚至可能手上沾了血的一些奴仆、佃户,未及随西逆远遁,而是混入了逃难的人群,躲进了这座新华人的收容中。
而且,他们还经签了那劳什子“移民契约”,准备不久后就要坐上新华的大船,远遁海外。
这如何能忍?!
“陈老爷,你家那个叫根生的,可是你陈家三代的家生奴才,他们一家五口人的卖身契还在你手上!”一个尖嘴猴腮的师爷模样的人,对一个胖胖的士绅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