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贼来,就是他第一个带头跟着西贼砸了你家的仓,分了你家的粮,还……还打杀了你家二管事。”
“街上的孙癞子亲眼看到他们躲在了里头!”
那被称作陈老爷的士绅闻言,脸色铁青,咬牙切齿:“何止!我家库房里丢的一尊鎏金佛,有人看见就是他抱走的!”
“这等背主弑上的恶奴,不千刀万剐,难消我心头之恨!”
另一个干瘦的士绅也颤声道:“还有我家的佃户王老四,租了我家十二亩水田,欠了三年租子不说,贼来了,居然领着贼人去搜我藏在卧室里的地契,然后一把我烧个干净!”
“地契是没了,可人债还在!就算他跑到这天边,也得还!”
群情激愤,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家丁、护院们也跟着鼓噪,棍棒敲打着地面,发出“砰砰”的闷响,更有人试图去撞击那紧闭的大门,门板被撞得咚咚作响。
“开门,交人!”
“新华人包庇逃奴凶犯,是何道理?”
“再不开门,我们可要闯进去了!”
“没说的,咱们自个冲进去,将人给搜出来!”
喧嚣声中,侧边的小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名年约三旬、穿着深蓝色细布立领制服的男子,带着两名同样装束且身形精干的汉子走了出来。
“诸位乡亲,请安静。”那男子朗声说道,目光平静地扫过为首的几位士绅,“此地,是我新华经大明朝廷许可设立的移民事务机构,尔等聚集于此,大声喧哗,意图冲撞,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那陈老爷上前一步,用折扇指着他,怒气冲冲,“你们新华人,收容包庇我家的逃奴凶犯。还敢问所为何事?”
“现在,你们快快将陈根生、王老四、赵阿毛……还有名单上这些人,统统交出来!”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在手中抖了抖,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他们皆为我陈氏家奴、佃户,犯了事,合该由我陈氏处置!”
“你们新华人将此等凶犯窝藏隐匿,乃是坏大明律法、上下纲常!”
“对!交人!”
“不交人,今天没完!”
身后的家丁们又是一阵鼓噪,有人举起手中的棍棒,在空中挥舞。
那新华男子面对汹汹声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语气依旧平稳:“诸位,我想你们可能道听途说,有些误会。”
“本中心收容之人,皆是因战乱而流离失所的难民,未有任何你们口中所称的逃奴或凶犯。”
他顿了顿,语气转硬:“尔等在此喧哗闹事,大大影响本中心正常事务,更是对我新华派驻机构的公然侵犯。”
“且速速退去,以免自误。否则,闹将至松江府衙门,或者援剿总督行辕,你们怕是担不了干系!”
最后几句话,警告意味甚浓,让为首的几名士绅脸色变了变。
他们自然知道“新洲”这个海外亲藩地位特殊,素来与朝廷关系密切,尤其是那位“廖代表”,据说在南京、北京都很说得上话。
真闹僵了,对方一纸文书告到朝廷那里,可讨不了好。
洪承畴正在前线用兵,最怕后方不稳,若是被扣上一顶“扰乱后方”的帽子,那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但那陈老爷显然不甘心,更咽不下胸中一口恶气。
他挥舞着折扇,大声说道:“你……你少拿朝廷吓唬人!我们……我们这是清理自家门户,追索逃奴,乃天经地义!”
“便是朝堂诸公来了,也不能不让主家管教奴才?今天不交人,我们就不走了。”
“我等倒要看看,你们能把这些杀才藏到几时!”
“对!不交人不走!”
“把门撞开!”
几个家丁在主人眼色下,又开始蠢蠢欲动,向前挤来。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突然从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哗啦声。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约百余名官兵,在一个骑着马、身穿棉甲的千总带领下,一路小跑着朝这边开来。
官兵们全副武装,长枪如林,刀剑出鞘,脚步整齐,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官兵来到近前,立时散开,手持长枪,高举长刀,将移民收容中心的大门以及那群士绅、家丁给围了起来。
那千总翻身下马,手按刀柄,冷冷地盯着人群:“都做甚?光天化日,聚众围堵友藩机构重地,想造反吗?”
那群士绅吓了一跳,连忙斥道:“尔等丘八,休要污蔑,我等并非闹事……”
“闭嘴!”那千总毫不客气地厉声打断:“督师有令,江南新定,当以恢复秩序,安抚地方为第一要务!”
“江南各地,凡有趁乱滋事,骚扰地方,冲击官署及友藩机构者,无论何人,一律严惩不贷!”
他目露凶光,恶狠狠地扫过众人,“此乃新洲藩国机构要地,受朝廷保护,尔等速速散去!”
“再敢逗留喧哗,即以西逆余党、扰乱后方论处,格杀勿论!”
话音一落,士兵们当即挺起长矛,举起刀刃,齐声呼喝,缓缓逼上前去。
那群士绅见状,立时慌了,连连后退。
看着这些明军士兵手中雪亮的长枪和刀刃,他们毫不怀疑这些丘八说到做到。
洪督师的军令,如今在江南就是天条!
这些当兵的杀人不眨眼,真要给他们安个“西逆余党”的罪名,当场砍了都没处说理去。
“哼,我们走!”士绅们恨恨离去,但走了几步,又有人回头,不甘心地喊道:“此间之事,我等记下了,容后再算。”
“不要忘了,新华是大明的藩国,岂是法外之地?”
“哼,跑得了大明,跑不了新华。这事儿,咱回去联名上书,请府台大人、臬台大人给新华代表处递个公文,就不信要不回人来!”
那新华人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些士绅渐渐走远,既不还嘴,也不出言奚落。
跟这些人斗嘴毫无意义,紧要的是,要赶紧将收容中心的数千移民转移走,免得再生波折。
这些士绅在地方上盘根错节,有的是门路,今日被官兵吓退了,明日说不定就会搬来更高层的人物来讨人。
随着士绅离去,围观百姓也一哄而散。
转眼间,刚才还喧嚣鼎沸的中心门口,只剩下那队持矛肃立的明军。
那千总走到新华男子面前,抱了抱拳,脸上挤出一丝生硬的笑容:“这位先生,请了。末将奉上峰之命,巡视南关,恰遇此事,将之驱离。”
“这帮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来此撒野,倒是便宜他们了。日后,若再有人敢来聒噪,只管派人来营中告知,末将定来卫护!”
那新华男子拱手还礼:“有劳了。”
随即,他侧身示意身后一名属员。
那属员会意,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递上前来。
千总接过布袋,在手中掂了掂,听到里面银元碰撞的清脆声响,立时眉开眼笑。
他又客气了两句,无非是“先生太客气了”“日后有事只管吩咐”之类的话,便带着士兵离去。
士兵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长枪在肩上晃动着,队伍很快消失在街巷拐角。
营地内,无数双眼睛正透过木栅栏的缝隙,紧张地望向外面。
那些目光里,有庆幸,有感激,但更多的,是深深的茫然与不安。
我们此去新洲大陆,可还有回乡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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