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呕……”
马思良的额头抵在船舷上，咸涩的海风卷着煤烟味扑面而来。
他闭着眼，胃里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扯着嗓子使劲干呕了几下，可除了酸水，什么也吐不出来了。
“啧，又来了。”远处传来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嘲笑，“这都几天了，还没适应？”
“人家可是大西军的将军，金贵着呢！”
“呵呵……”几声窃笑。
马思良缓缓睁开眼睛，视线有些模糊。
他艰难地直起身，转过头去。
几名穿着靛蓝色短褂的新华水手正靠在缆绳堆旁，一边整理着绳索，一边不时地瞟向他这边。
他们的皮肤被海风和太阳磨得黝黑发亮，手臂粗壮，眼神里透着常年跑海的人具有的那种漫不经心的彪悍，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轻蔑。
马思良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烦恶。
他今年不过二十八岁，自十三岁追随表哥李定国起兵，刀口舔血十五年，从陕西打到河南，再从河南杀到湖广，最后占据蜀中，什么阵仗没见过？
可偏偏在这茫茫大海上，在这艘轰鸣不断的“火船”上，他竟像个婴孩般无助。
“有甚笑的？”马思良直起腰，朝那几名水手瞪过去，“尔等若是骑在马背上，怕是更不堪！”
他身材高大，面容凶恶，即使此刻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仍能透出几分军中狠厉的表情。
只是身上那件半旧的青布箭衣，此刻沾了些污渍，显得颇为狼狈。
那几名水手见他发怒，收敛了些，扭过头自顾自地做着手中的活计。
“马将军，还是回舱里躺着吧，可能会稍微好受点。”一名新华移民事务官员走了过来，和声说道：“再熬几天，到了琉球就能上岸歇歇脚，缓口气了。”
“多谢王管事。”马思良拱手，随即扶着船舷，慢慢挪动脚步。
甲板在脚下微微起伏，那种无根浮萍般的眩晕感再次袭来。
他使劲咬着牙关，挺着胸，抬起头，不让自己再露出软弱之态。
目光所及，这艘“昌顺号”确实巨大。
甲板宽阔，前后三根桅杆高耸，白帆已经收起大半，唯有船艉那根粗大的烟囱，正“轰隆隆”地喷吐着滚滚黑烟，与蓝天白云形成刺眼对比。
底舱蒸汽机的轰鸣低沉而持续，透过脚底传来微微震颤，与风帆船只的寂静截然不同。
几天前，在双屿港第一次登上这船时，他和同来的几名大西军同僚都震惊不已。
此船，不展风帆，未有桨橹，逆水而行，竟能快逾奔马！
离开甲板，往下面的船舱行去，便看到密密麻麻的大通铺，移民们或躺，或坐，眼里透着几分迷茫，又带着一丝隐隐希冀的神色。
这些都是从江南收拢的难民，其中不少是跟着大西军打过土豪的佃户、奴仆。
明军渡江，大西军西撤，这些人没来得及跟着撤走，或被地主乡绅反攻倒算，只能逃进新华人设在各地的“移民收容中心”，签下契约，远赴重洋。
“背井离乡，总比再坠地狱，或者丢了性命强。”马思良想起临行前，那位新华总代表说过的话。
当时，廖代表端着细白瓷茶杯，语气温和，“马将军，你们大西军眼下转战江西，避开了明军主力围杀，但仍面临明军的四下围攻，局势不容乐观。”
“一旦明军完成军事调度和部署，凭你们现有的实力，怕是也撑不了太久？”
马思良记得自己当时硬声回答：“我大西将士用命，大帅运筹，且收揽民心，未必不能杀出一条生路。”
“生路？”那位廖代表笑了，放下茶杯，“即便你们大西军杀退明军连番围剿，那以后的路又将如何去走？是效大明既有模式，重新换个皇帝，建个新王朝，还是延循昔年大西建立之路，大行杀戮？”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道：“李定国将军派你们来，是想跟我们新华合作，是想买些火器，这我知道。”
“但合作，不是一锤子买卖。你们需要了解的，不仅是火器如何操作，更是火器背后的东西。”
“一个政权建立后，该如何组织、如何生产、如何让千万人朝着一个方向使劲。”
“这些东西，你们在大明看不到，在双屿港也看不全。所以，你们需要去新洲大陆，去我们本土，亲眼看看。”
“太远了！”同来的副将陈阿虎忍不住插话，“这一去一回，少说一年时间！军情如火，我们可等不起！”
“所以，你们可以先派人送信回江西，请示李定国将军。”廖代表笑了笑，“你们去了我们新华本土，就会看到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将来，你们大西军若能成势，或可借鉴引入，也能少走几步弯道，多给自己寻些发展路子。”
马思良等人听了，立时犹豫了。
是呀，新华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国家？
关于他们的一切，都是从哪些被俘的大明官员和官兵口中，才得以拼凑出一些模糊的轮廓。
他们远在浩瀚大洋的东岸，与中土相隔数万里波涛。
据说，其地本为荒蛮，乃数百年前，一群前宋移民辗转来此，筚路蓝缕，开拓而成。
随后，能造出远涉重洋的大船后，便来到大明，寻根求道，输入汉人苗裔。
如今，其国民十之六七，皆是近二三十年间，从神州大陆被他们用远洋大船一批批载运而去的难民与流民。
他们似乎极擅“奇技淫巧”，能冶炼出非同凡响的精铁，铸造威力远超红夷大炮的巨炮，更能打造出构造精巧、射程与精准皆令人咋舌的火铳。
其水师炮舰，纵横大明海域。
昔年雄霸东南沿海、连朝廷也需羁縻的“海龙王”郑芝龙，都曾败于他们之手。
更甚者，就在五六年前，他们竟派遣舰队远征东瀛，数度大败倭国军队，兵锋一度逼近其都城，最终迫使倭国幕府将军低头求和，赔款开埠。
这个新华，仿佛一头沉默盘卧的巨兽，一边以其强大的武力和闻所未闻的技艺震慑四邻，一边又通过无数的舟船，持续从故土汲取人口。
它既熟悉，又陌生。
看似同文同种，却行事做派与大明截然不同，充满了令人不安的活力与不可测的野心。
那么，要不要实地去看一看呢？
在那位新华代表的极力邀请下，他们几人犹豫再三，便鬼使神差地登上了他们的移民船。
“少将军，”一声呼唤打断了马思良回忆。
陈阿虎从底舱出口探出头来，脸色同样苍白。
他原是湖广的矿工，投军后以悍勇著称，此刻也同样萎靡不振。
“你好点没？要不躺下歇歇，睡着了就没事。这鬼船晃得我脑仁疼！”
马思良点点头，慢慢挪过去。
底舱宽敞，但层高稍矮，两排三层通铺挤满了人。
昏暗的鲸油灯摇曳着，映照出一张张麻木或痛苦的脸。
几名穿着白色罩衫的人正在铺位中穿梭，查看情况，分发一些中药丸和汤水。
他们是船上的郎中，可以为船上移民诊疗常见的疾病。
他们一行西军“考察团”除了马思良和陈阿虎，还有两名一同前来的军官，一个叫赵守田，是个老陕，原是大西军中的火器匠人，另一个叫孙小乙，年纪最轻，身手矫健，是李定国的亲卫。
“少将军，咱这回可是遭了大罪了。”赵守田靠在铺位上，有气无力地说。
他年过四十，身体最弱，这几天几乎没怎么起来过，“这海上的滋味，可比挨刀子还难受。”
“快了，不是说快到琉球了吗？”孙小乙年纪小，适应力强些，已经能端着个木碗小口喝水了，“上了岸，总能缓缓。”
“琉球……”马思良在自己的铺位坐下，背靠着舱壁，喃喃道。
那好像是一个大明的海外小藩国，孤悬大洋之中。
怎么，新华人的手，已经伸得这么长了？
又过了两日，在众人的期盼中，瞭望哨终于喊出了“看见陆地了！”
移民们骚动起来，纷纷挤到甲板一侧，翘首以盼。
马思良也挣扎着起来，在陈阿虎搀扶下登上甲板。
远方海平线上，出现了一片青黑色的轮廓，逐渐扩大，化为起伏的山峦和蜿蜒的海岸线。
船只渐渐靠近，一个被珊瑚礁环绕的天然良港出现在眼前。
港口中，已有数艘悬挂红底金星的船只停泊，既有高大巍峨的纯风帆船，也有耸立着粗大烟囱的机帆船。
码头上，杠杆吊臂上下起伏着，正在装卸货物，人影往来。
更引人注目的是，港口附近的山坡上，矗立着大片明显不同于琉球传统建筑的房屋。
方方正正，灰白墙面，覆着深色瓦片，屋顶上竖着高高的旗杆，飘扬的也是新华旗帜。
而在港口入口处的炮台上，隐约可见几门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外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