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顺号”拉响汽笛,在引水员的指引下缓缓靠泊,码头上早已有穿着类似制服的新华港务人员在等候。
船只停稳,跳板搭好,船上的水手和医士开始组织移民有序下船。
一部分被领往港口附近的几排长条形、看起来颇为整齐的屋舍,另一部分状况尚可的,则被允许在码头指定区域有限活动,领取新鲜果蔬食物。
马思良几人跟着那名姓王的移民事务官员下了船,脚踏上坚实的土地,虽然依旧感到脚耙手软,但那股眩晕感却减轻大半。
“几位将军,这边请。”王管事三十多岁,说话客气,“我们先去安置点,吃点热食,休息一下。船要在这里补充食水,停留一日。”
他们被引到一处离码头不远的院落。
院子很干净,白墙青瓦,像是新建不久。
里面已有一些先下船的人,正围坐在木桌边,喝着热粥。
粥是稻米混合着一些菜叶熬熬的,热气腾腾,对吃了多日干饼、腌菜的移民来说,已是美味。
马思良也喝了一碗,暖流下肚,精神恢复不少。
他注意到,院子里进出的,除了新华人,还有一些穿着琉球服饰的人,但他们对新华人态度恭谨,甚至有些畏缩。
休息片刻,缓过劲来,马思良等人遂在一名年轻办事员的陪同下,逛了一圈港口附近的集镇。
虽然,这里属于琉球的领地,但整个集镇却透着浓浓的华夏风格。
街道上很干净,路面甚至铺了碎石。
路两旁有些店铺,卖些杂货、吃食。
招牌上多是汉字,偶有倭国文字。
街上行人,琉球本地人不多,大部分都是着新华短打式样服装的人,他们步履匆匆,神态自若,俨然一副“主人”模样。
马思良看到一家铁器铺,好奇地走过去。
铺子里卖的多是农具、五金、船具,但样式与他常见的大明铁器颇有不同,更简洁,有些还闪着铁灰色的寒光,显然材质上佳。
店家是个黝黑精瘦的中年人,一口带着闽地口音的新华官话,与那年轻办事员熟稔地打招呼。
“这些都是你们新华产的?”马思良拿起一把镰刀,掂了掂,分量、手感俱佳。
“大部分是,大明产的也有一些。”办事员笑道,“我们在这里建了一些小工厂和作坊,还有一座修船所,服务往来船只。哦,那边,看到冒烟的那地方没?”
他指向镇子另一头,那里有一座稍高的烟囱,正冒着淡淡的白烟。
“那是……?”
“煤栈,也是机器抽水站。”办事员语气里带着自豪,“从地下打井抽取淡水,供应港口船只和镇上使用。以前琉球人吃水挖土井或者蓄积雨水,不太方便。”
马思良默默点头。
控制水,就等于控制了这个港口的命脉。
他又看到,在小镇最东边,那座飘扬着新华旗帜的建筑旁,还有一座不大的学堂,里面传来孩童朗朗的读书声,读的似乎是千字文,但口音有些奇怪。
“那是我们在此地办的学堂,附近的琉球人也送了不少学生过来,教授国文、算学和一些格物常识。”办事员解释道,“教授琉球孩童,就是让他们从小就明白,天朝上国不止大明一个。呃,还有就是学点新学问。”
短短一个多时辰的走动,马思良心中暗暗心惊。
这里名义上还是琉球国,大明的藩属。
但港口是新华人在管理,炮台是新华兵在驻守,那些最好的建筑是新华人建的,淡水和部分物资供应掌握在新华人手里,连当地琉球孩童的教育也插了一手。
这种控制,不是明目张胆的占领,却如藤蔓般深入肌理,使之难以挣脱。
在琉球休整一日后,“昌顺号”再次起航,驶入更加浩瀚无垠的太平洋深处。
这一次,航程更长。
视野所及之处,只有无边无际的蓝色海水和天空。
偶有海鸟飞过,或看到远方的鲸鱼喷出水柱,才能打破这令人心慌的单调。
移民们最初的兴奋早已被漫长的航行消磨,舱内气氛沉闷。
马思良的晕船症状稍缓,但仍不舒服,大部分时间躺在铺位上,听着蒸汽机永恒不变的轰鸣,思考着未来的路。
表哥李定国会同意与新华深入合作吗?
这新华,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国度?
他们真有廖代表说的那么强大、那么……不同吗?
约莫过了十几日,陆地又一次出现了。
这一次,只是一座小岛。
但从海上望去,规模似乎比琉球大港还要规整。
船只驶近,马思良再次登上甲板。
这座岛屿名唤石楹岛(今关岛),港口地形优越,防波堤修筑得整整齐齐。
港口内船只更多,除了数艘移民船,还有好几艘冒着浓烟、体型庞大的货船,正在装卸一筐筐乌黑的煤炭。
码头后方,是连绵的、巨大的露天煤场,黑黝黝的煤堆成小山,几条铁轨从煤场延伸至码头,还有一条简易的输送带,将港口堆积的煤炭源源不断地输入泊位旁船只的货舱。
“这里是我们于太平洋上最重要的补给站。”王管事不知何时也来到甲板,主动介绍道,“主要就是补充煤炭和食水。看到那些货船了吗?都是从北赢、海东那边运煤过来的。”
“这座岛本身也开垦了一些土地,种了蔬菜、番薯、甘蔗,养了猪羊,能供应些大量新鲜肉菜。”
岛上建筑更加“新式化”。
整齐划一的仓库、办公房、宿舍,全是砖石或木材搭建的方正样式。
远处,有大片开垦出的农田,绿意盎然,一些穿着短打的农人在田间劳作。
港口小镇的规模比琉球那个中转站大得多,甚至有了几条像样的街道,店铺、饭馆、旅社、官厅,甚至还有一个小邮局。
街上行人,十有八九是新华人打扮,偶尔见到几个皮肤黝黑、穿着草裙或粗布的土著,也多是在做些搬运、清洁的杂活。
“这岛……土人呢?”陈阿虎忍不住问。
“岛上有不少查莫罗人。”王管事语气平淡,“在我们接手时,曾被西班牙人屠戮了不少,以至于人口较为稀薄。后来嘛,我们划了地给他们居住、耕种,愿意按我们规矩做事的,可以来港口干活换些盐铁布匹。”
“不愿意的,只要不惹事,也随他们去,现在倒是相安无事。”他指了指远处一片椰林,“他们最近的一个部落,就住林子那边,未经允许,不得越界。”
马思良注意到,港口炮台更加坚固,火炮数量也更多。
高高的瞭望塔上,哨兵持着火枪,举着望远镜警惕地巡视海面。
停留时间,依旧只有一天,主要是加煤、上水、补充少量新鲜食物。
所有移民被允许上岸,但只能在划定的码头区活动。
他们看到码头的公告栏上,贴着些布告,有船期预告,有地方政务宣导,有张贴的新闻页面,甚至新华本土政府新颁布的法令简本,文字是白话,浅显易懂。
“这里……感觉就像新华的一个‘边镇’。”赵守田低声说,语气有些复杂。
此地虽处大洋之中,但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与大明乃至大西军控制下城镇的杂乱无章,对比鲜明。
“嗯。”马思良打量着四下的情形,轻轻应了一声。
他粗略看了看公告栏上的新闻页,上面提到新洲大陆某地新辟拓殖点,设立了城镇和管理机构;某地新建的机器纺织厂投产,不仅大大满足了国内需求,还将进一步扩大出口规模;新华与尼德兰政府签署全面贸易合作备忘录;本土通过了更加优惠“移民安置法”等等。
信息琐碎,但拼凑起来,隐约勾勒出一个正在飞速扩张、充满活力的国度轮廓。
离岛前,马思良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大洋中的岛屿。
阳光下,煤堆如山,轨道蜿蜒,烟囱耸立,新华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艘艘加满煤水的移民船拉响汽笛,再次驶向茫茫大海,黑烟在碧海蓝天间拖出长长的痕迹。
从这里往东,还要航行多久才能到达那个传说中的新洲大陆?
马思良不知道。
但他此刻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正在远离熟悉的一切,驶向一个完全未知、却被某种强大力量有序规划和掌控的新世界。
这力量,隔着万里重洋,却已将触角伸到了神州大陆,伸到了这大洋深处的孤岛。
而他们大西军,在这股力量面前,又算什么呢?
以后,是要合作?
借力?
还是……
马思良望着东方海天相接处那一片迷蒙,心中对这次旅程的目的,不免产生了几分超越单纯合作之外的期待与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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