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5年8月2日,午后三时,四艘千吨级移民船缓缓靠上檀华岛(今瓦胡岛)码头,跳板放下,水手们大声呼喝着,将那些困顿至极的移民从黑暗的底舱里吆出来。
移民们面色青白,许多人连站立都不稳,扶着船舷,眯眼望着这片陌生土地。
那天空蓝得刺目,蓝得不像真的。
几名地方移民事务官员则在码头泊位上,扯着嗓子,引领着陆续下船的移民朝附近的临时收容中心走去。
马思良随着人流,也踏上了这片传说中“流着蜜与糖”的土地。
刚踩到码头地面的一瞬间,他的身子竟微微一晃,在海上漂了二十多天,早就忘了陆地的坚实。
他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一股极其复杂浓烈的气味便扑面而来,除了那种粗粝、带着火焰余烬的煤烟味,还有一股甜腻到发齁的浓郁香气。
“呕……这味儿!”跟在他身后的陈阿虎,忍不住捂住了口鼻,眉头拧成疙瘩,“又冲又腻!该不是……糖味吧?”
赵守田用力吸了吸鼻子,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半响才喃喃道:“啧,甜……甜得发苦。嗯,还混着股铁锈焦糊气……这地得榨了多少甘蔗,才能把风都腌出这个味儿?”
最年轻的亲卫孙小乙没说话,只是瞪大了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对这陌生的地方充满探知欲。
码头宽阔得惊人,以巨大的条石(水泥)砌就,异常平整结实。
数架高大的蒸汽起重机,正“哐当、哐当”有节奏地摆动着长长巨臂,将一个个需要数人合抱的巨大木桶或鼓囊囊的麻袋,从泊位货船敞开的舱口吊起,在半空中缓缓旋转,稳稳放到码头轨道上的铁轮平板车上。
穿着统一灰粗布短褂、头戴藤编遮阳帽的工人们,喊着简短有力的号子,两人一组,推着满载的平板车,沿着地面上的铁轨飞奔,将货物运往后方那一片片高大整齐的仓库。
一切繁忙而喧嚣,却井然有序,没有丝毫混乱,只有蒸汽的嘶鸣、铁轮的轧轧声、号子声和起重机的轰鸣……
“这吊杆……这车子……这闹腾劲……”陈阿虎将目光从高耸的起重机转移到那些在铁轨上轻快滑行的平板车,以及远处仓库门口用蒸汽驱动的传送带,满脸难以置信,“看着……可真稀罕!比江南那些手工场……可稀罕多了。”
“诸位将军,一路辛苦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陪同他们从双屿港一路前来的新华移民事务官员王扶光,笑眯眯地走到他们近前,“船队要在这里补充煤炭食水,顺便装些糖货,需停留两日。”
“这两日,便由在下继续陪同诸位,在这岛上四处转转,看看我们这‘糖岛’的真容。”
“有劳王管事了。”马思良拱手,目光被码头上另外一侧轨道上疾驰而过的蒸汽牵引车所吸引,那东西冒着白烟,“突突”地拖着一长串满载的平板车,沿着铁轨奔跑,端是力大无穷,“此地……气象确是不凡。”
“呵,若是诸位到了新洲本土,所见气象那才叫惊人。”王扶光笑了笑,“这里不过是个边陲糖岛,新洲那边,才是真正的……”
他想了想,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只是摇了摇头,“罢了,你们亲眼见着,比我说一万句都强。此处不便久留,煤烟大。咱们先去城中招待所安顿下来,再慢慢看。”
一行人登上了一辆带有皮革顶篷的轻便马车,沿着修缮平整的碎石路,向远处的小城驶去。
道路两边的景象,让这些看惯了西北黄土、湖广水田、江南阡陌的西军将领们,再次陷入了深深的震撼之中。
原野中,是一望无际的甘蔗田,仿佛一直铺陈到山腰。
甘蔗长得极为茂盛,普遍超过一人高,茎秆粗壮如孩童手臂,叶片肥厚宽大,在热带炽烈的阳光下反射着油亮的光泽,随着海风起伏,宛如一片无边无际的绿色海洋,涌动着令人窒息的生机。
田垄笔直如刀切,间隔均匀,显然被精心拾掇过。
每一条垄沟都挖得深浅一致,每一行甘蔗都种得疏密得当,垄与垄之间还有灌溉的水渠。
远处,隐约可见戴着斗笠的农人在田间劳作,身形在甘蔗丛中时隐时现。
“这……这都是甘蔗?”陈阿虎探出头,声音发干,“这得有多少顷?”
王扶光想了想,说道:“目前种植的甘蔗面积有多少,我不是很清楚,数字每年都在变。”
“但三年前,夏威夷几座大岛上,适宜种植甘蔗的沿海平原与缓坡,差不多垦出的蔗田有十五万亩,蔗糖产量近一万三千吨。”
“现在嘛,我估计种植田亩数会更多,生产的蔗糖也更多。”
“十五万亩?”赵守田倒吸一口凉气。
他是陕西人,对土地数字敏感。
一亩上好的水浇地在中原都是宝贝,这里竟然有十八万亩上好的水浇地专种甘蔗!
“这里也不尽然全都种植甘蔗。”王扶光指向西侧一些坡地,“诸位请看那边,地里种植的就是木薯和花生。木薯耐旱,不挑地,坡地上也能长得好,收下来磨成粉可以当粮食,也可以喂牲口。花生榨油,油渣是上好的肥料,哦,也可以做饲料。”
“那边靠近溪流的大片谷地,是水稻田,引溪水灌溉,一年两熟,算下来,每亩能收四五百斤稻谷。”
“更远的山脚下,还有玉米和土豆,都是从新洲本土引来的种,长势比中原还好,因为这里冬天不冷,几乎可以连茬种。”
“整个夏威夷拓殖区,可不单单靠甘蔗吃饭。”
“哦,这里……也种稻子?”孙小乙点点头。
他们对甘蔗种植没啥太多感觉,但对稻米之类的粮食,却很是看重。
毕竟,从西北出来的,对饥饿有着本能的警惕。
“当然要种。”王扶光说道,“单一种植,那可是把命挂在裤腰带上。”
“我们新华经营这片岛屿,讲究的是根基稳固,多元并举。这几座岛加起来,足有一万多平方公里,地方够大,耕地也能开出不少。”
“我们有规划,沿海平原种甘蔗这种赚钱的作物,坡地、谷地就种粮食、蔬菜、饲料作物,山林则提供木材和燃料。”
“这样,整个拓殖领地才能形成可持续发展的路子,而不是像欧洲夷人在加勒比搞的那些小岛,除了甘蔗,啥都不种,什么都得靠船从外面运。命脉捏在别人手里,一场飓风或商路断绝,就能饿死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今,夏威夷的粮食、肉菜已基本可以自给自足,每年还能富余出近千吨上好的稻米,运回新洲本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