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在那些巴掌大的加勒比‘糖岛’上,是不可想象的。他们除了甘蔗,几乎不产别的,说得夸张一点,连吃根咸菜都得从外面运。”
马思良默默听着,目光掠过窗外那一片片稻田,又看向远处无边无际的甘蔗地。
自给自足,多元并举,这八个字说起来简单,但在一个远离本土的海外领地真正实现,需要何等强大的规划能力、组织能力和资源调配能力?
这背后,是一套他尚未完全看清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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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休整一晚,缓过劲的大西军一行“考察团”在王扶光的陪同下,陆续参观了榨糖厂和以糖蜜为原料的酿酒厂。
榨糖厂建在码头不远处,靠近甘蔗田,方便原料运输。
远远望去,几根粗大的红砖烟囱耸立在车间旁边,像几根戳向天空的宝塔,不断地向空中喷涂滚滚浓烟,烟气在晨风中拉成长长的灰黑色尾迹,与白云交织在一起。
空气里弥漫着越来越浓的甜香,混着煤烟味,闻久了竟有些上头。
走近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扑面而来。
那不是人力和畜力能发出的声音,而是钢铁与蒸汽的咆哮。
厂房是砖木结构,却比寻常的房屋高出一倍有余。
墙壁上开着几扇巨大的窗户,却没有糊纸,也没有装玻璃,只是空着,好让热气散出去。
即便如此,一靠近厂房,热浪便猛地撞过来,裹挟着甜香和蒸汽,让人瞬间汗如雨下。
马思良等人站在厂房门口,一时竟不敢迈步。
里面的景象,与他们攻占过的江南城镇那些手工场截然不同。
那些手工场,无非是几间大屋子,几十个匠人,靠着水力或畜力驱动织布机,慢慢悠悠吐出纱线或者粗布。
可眼前的数台宛如洪荒猛兽的三辊式蒸汽榨机,正疯狂地工作着。
每一台榨机都有一人多高,基座是铸铁的,牢牢固定在地面上,上面竖着三根巨大的铸铁滚筒,每一根都有一抱粗,表面漆着暗红色的防锈漆,被复杂得令人眼花缭乱的传动杆连接在一起。
在蒸汽机的驱动下,三根滚筒以惊人的速度反向旋转,发出“轰隆、轰隆、轰隆”的恐怖巨响,整个地面也为之震颤,连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抖动。
马思良站在门口,只觉得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去的,而是从骨头里震进去的,震得他牙齿发酸、五脏六腑都在跟着颤抖。
工人们赤果着上身,仅着一条粗布短裤,浑身上下被汗水和蒸汽所覆盖。
他们用长铁叉将成捆的甘蔗不停地喂入榨辊之间,那坚硬粗壮的甘蔗,在钢铁巨兽面前脆弱得像稻草,瞬间被压扁、碎裂、榨干。
浑浊的、带着泡沫的蔗汁如同涓涓溪水,持续流入下方巨大的石砌导流槽,汇成一道黄绿色的小溪,哗哗地流向沉淀池。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甜香和蒸汽,甜得发腥,热得发昏。
眼前的景象,让这几位见惯了尸山血海的汉子,瞬间屏住了呼吸,感受到一种属于钢铁与机械的原始暴力美感。
车间负责人自豪地告诉他们,这样一台大型蒸汽榨机,全力开动下,一日可处理甘蔗五十吨左右。
而像他们这种榨糖厂,在夏威夷几座大岛上,一共建了五座,每年的蔗糖产量高达一万八千多吨,几乎相当于整个加勒比所有“糖岛”的产量。
即便跟大明相比,也能达到其产量的三成(明末时期,大陆蔗糖产量约6.5万吨左右)。
而且,新华所生产的糖,经过后续的精炼加工成为白砂糖,色泽雪白,颗粒均匀,品质上乘,在市场上比加勒比、葡属巴西那些用牛拉石碾、靠天吃饭产出的黄糖、红糖,售卖价格要高出四五成以上,每年销售额折合白银超百万两。
“一万八千吨……百万两白银……”马思良听到这几个数字,震惊得无以复加。
他的目光却死死盯在那咆哮的榨机上,巨大的碾辊在蒸汽机的驱动下,每转动一圈,榨出的不仅仅是蔗糖,而是一锭锭白花花的银子。
蒸汽机……这就是那位廖代表口中所说“火器背后的东西”吗?
如果说糖厂是“力”与“甜”的炼狱,那么甘蔗酒酿造厂就是“火”与“醇”的秘境。
发酵车间里,巨大的橡木桶散发出令人微醺的酸甜酒香,蒸馏车间更是热浪滚滚,一排排擦拭得锃亮、造型奇特的蒸馏器在炉火映照下闪烁着金属光泽,清澈如水却烈如火焰的原酒,正从弯曲的冷凝管中一滴滴流出,酒香浓烈。
带领参观的酿酒师傅尽然是一个红头发、绿眼睛的夷人,虽然口音古怪,但汉话却说得极为利索。
他告诉马思良等人,这酒厂的原料皆为榨糖剩下的糖蜜,直接卖不值几个钱,但通过蒸馏、发酵,酿制成酒水,就能卖出一个不错的价格,利润甚是惊人。
陈阿虎接过那夷人师傅递来的一小杯新酒,一口灌下,清甜、醇厚,带着一丝淡淡的焦糖味,也没有烧酒那般辣嗓子,别有一番风味。
马思良也灌了一大口,感受着那炽热醇厚的液体在腹部炸开。
啧啧,新华人还真是好手段。
这榨糖废料尽然可物尽其用,化废为宝,酿制成酒拿来售卖,利润还高得吓人。
他们对资源的精打细算和深度榨取(产业链延伸),使其能从每一寸土地、每一份原料中,刨出来远高于传统生产模式的利润。
这不仅是技术,更是一种追求极致效率的经营生产方式。
他奶奶的,怪不得大明沿海皆传新华人“善制器”、“懂钻营”。
可问题是,这一切,我们大西军如何学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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